陶永生
[山東師范大學,濟南 250014]
文學意義的審美闡釋*
陶永生
[山東師范大學,濟南 250014]
視域融合;審美性文學現實;本體論轉換;意指系統
本文從海德格爾創立的存在哲學介入,在充分展示伽達默爾的哲學解釋學對西方詩學與中國文論的本體論轉換的影響的基礎上,以文本意義與理解事件概念為中心,探究作為當代中西文學評論核心理念的“意義生成”問題的緣起、特質和本體論意義,闡發了文學解釋學的本真蘊涵及其根本觀念,意在展示出當代解釋學與文學評論以及當下生活的密切關系,以達到對人文和精神科學的全新理解和把握。文學解釋學視域中對意義的追尋和探求,涵蓋三個層面:一是文學解釋學的理論蘊涵和發生語境;二是文學解釋學的認識論和方法論闡釋語境,彰顯文學意義闡釋的本體存在之維;三是文學審美意義觀的追索與建構,進而勾勒出由文本“方法論”轉向意義“本體論”的歷程。
中國文論與西方詩學的文獻典籍浩如煙海,流派疊彩紛呈,其支撐理論形態名目繁雜、方法迭現。囿于才學疏淺和識見短淺,筆者試圖收攏一下研究視野,聚焦某個具體問題,圈定有限目標,甚至落腳在某一研究指向或某個理論原點,緊緊圍繞該焦點條分縷析,以點帶面,層層擴展,在厘清軸心概念的理論蘊涵或核心判斷的邏輯依據的基本前提下,首先拉出共時性理論框架來,支好硬邦邦的邏輯體系骨架,繼而梳理出歷時性整體脈絡,形成縱橫交錯、阡陌交通而又井然有序的理解網絡。當代解釋學的勃興促發了人類思想方法和思維方式的根本變革,為不同領域和范疇的思維活動架構了邏輯起點和認知背景,具體投射到精神科學的某個學科門類上,更是為其預設了方法論意義上的話語規則和敘述策略。
本文力圖比較系統地清點和研讀以文本意義與理解事件概念為中心的多種文學評論著作和相關歷史典籍,從海德格爾創立的存在哲學介入,在充分展示伽達默爾的哲學解釋學對西方詩學與中國文論的本體論轉換的影響的基礎上,探究作為當代中西文學評論核心理念的“意義生成”問題的緣起、流變、特質和本體論意義,闡發了文學解釋學的本真蘊涵及其根本觀念,意在展示出當代解釋學與文學評論以及當下生活的密切關系,達成對人文和精神科學的全新理解和把握,并給我們當下的生存和生活提供另外一個不同的視角。
解釋學是思想方法譜系的主干脈絡,它揭橥的解釋與鏡像、對話與溝通、互動認知與雙向解釋等基元要素,對文學評論跨學科交叉研究的發展趨赴兼具方法論和本體論意義。強調跨學科研究,就是要強調問題研究的必要性和合理性,重新厘定精神科學發展的邏輯起點和價值取向。它要求首先理解對方,然后從對方的角度和視野來觀察和闡釋自己,使雙方對自己和對方都有新的認知。重視從“他者”返觀自身的理論漸為學界所吸納,并圭臬著比較文學的探究理路。縱觀比較文學百年歷史,以往多囿于在西方文化體系內追尋文學的意義,對異在文化則多拒斥之。新興的比較文學自我界定為跨文化的文學意義追索,皈依本土文化與異在文化相互參照的范疇。一些敏感的學者隨喜轉向異質文化的文學評論研究,如美國學者厄爾·邁納的扛鼎之作《比較詩學:文學理論的跨文化研究札記》,即以東西方詩學互為語境的研究為旨趣。
其實早在海德格爾那里就宣稱了解釋學從方法論到本體論的內在轉變和根本轉向,也宣告了與傳統解釋學迥異其趣的當代解釋學的誕生。延至伽達默爾,則把傳統解釋學所作的對解釋技術和方法的探究,轉移到對于“理解如何可能”的本體論問題的研究上。[1](P76)文學意指系統作為對物化實存的審美把握,是在對文學文本連綿不斷的審美闡釋中映現出對人生的終極發問和對精神自由的無限渴求。文學作品的永恒魅力就內蘊于這種意義世界的無窮生成中,對意義的追索與建構必然聚焦為整個文學理論研究所關注的內核與旨趣。文學意義的本體論作為對文學意義終極本質的深沉思考與直指本心式探究,是全部意義問題的基石和核心。文學意義惟有自覺置于解釋學語境下,在閱讀事件中才得以彰顯與呈現,文學意義的真正本體存在方式即解釋語境中的閱讀事件而非其他。文學意義本體論所探求和闡明的是文學評論與實踐活動中所蘊涵的具有普適性和普遍意義的本體論問題,即解釋學視域中文學與存在的關系間性問題,因此文學意義的本體論是內在勾連了本體論哲學詮釋學和一般文學評論的一種邏輯中介和理論形態,其解釋學精髓與黑格爾所說的藝術哲學要義相仿佛。
當下文學解釋學指稱的視域、文本、意義、話語、維度都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發散和多元的特征,且這些多元的甚至相去甚遠的解釋學話題取得了平和寬容、融合共生的文化氛圍。其相關論域集聚了哲學詮釋學、文本符號學、文學人類學和文藝美學諸理論形態。文學解釋學研究的在場共時背景是審美性和大眾化互融的文學現實,在當今全球化與我國現代化交織互動的時代背景下,社會生活和文學形態都是充分多元化的,其軸心問題為人自身的現代性設計,即人由農耕文明和自然經濟條件下的自在自發的被動的主體向工業文明和市場經濟條件下的自由自覺的創造性的主體的文化轉型及顯現。文學意指系統建構的理論資源和話語資源問題,即以什么樣的理論資源和話語資源來建構當代文學理論形態,其主體取向表征為詮釋學視域。
解釋視界的融合是一切理解過程追求的目標,在這種意義上,文學詮釋學的發展趨赴換言之即要重點突破的問題有二:一是明確其核心命題——作為文化轉型期的價值理性和審美闡釋,首先關注的是自我生成之主體間性人文精神的建立,是人的現代性和全面發展。主體間性的審美闡釋主張人與世界的主體間性關系只有在審美中才能真正實現,它不是把存在看作實體而是關系和意義,在對主體性美學的徹底反叛的基礎上,它講究自我主體與世界主體之間的平等交往和對話溝通,關注作為主體間的人的生存的和諧、自由、超越,以渴望能夠建立一個審美的主體間的生活世界,達到本真的存在境界。二是轉換其基本范式——轉換文學解釋學研究的范式,向現實的生活世界背景層面回歸,把解釋學與文學的本源關系、本體意義展示出來,用形而上的理性思考與實證的文學評判的內在結合形成關于人與世界的新的解釋學理解。對文學詮釋學范式的基本定位是厘清文學解釋學的問題域限,進而推進和深化當代文學解釋學研究的重要前提。本文認為文學解釋學并不是文學和哲學的外在結合,其中蘊含著哲學理論范式的重要轉換和躍遷:文學解釋學不僅蘊含著新的文學范式,而且蘊含著新的哲學范式。
在文學解釋學領域 (對象域),理解主體似乎總是宿命般地焦灼于西方紛繁雜多的話語系統資源之中。在跨文化理解殊相下,主我、客我兩角色之間存在著一種對稱關系,發生沖突的不僅有不同的觀念,而且還有不同的理性標準。文學閱讀過程實質上正是閱讀主體對文學意指系統 (文本客體)的一個價值評判過程,即文學意義的生成過程。文學文本作為創作主體審美價值創造的物化形態,惟有在閱讀過程中,經過閱讀主體的選擇認同,移情成主體的審美體驗,內化為主體的精神本體性和人格力量,文學的價值與意義才得以實現。本文的主旨便是試圖在文學評論與解釋學之間架構一種溝通的邏輯中介,以理解事件與文本意義為核心概念,建構他者之維,暫時放棄自我中心位置,來個華麗轉身、反向投射,將自身置于他者位置,這其中孕育著兩個轉換:首先是將反射對象轉換為虛擬的自我;再次將自我轉換為虛擬的對象,立定在虛擬的自我位置,觀照虛擬的對象。轉換詮釋的視域、視角以及解釋者立場、落腳點的位移,互為映射,在解釋學理解文學質的多元性閱讀事件中有效地整合重塑文本“方法論”與意義“本體論”之間的互動圖景。
從自覺的解釋學及其文學等相關領域所指涉的文學樣態闡釋研究論題入手,第一階段為在學理層面上,描述文學解釋學為審美具象和意義理解問題提供的真知灼見。在文學評論研究中堅守文學藝術的審美超越本性,即在審美闡釋中高揚審美的超越性,在審美主體與審美對象的交往對話中實現審美的自由,獲得存在的意義,這實際上是從哲學和美學的角度對人的超越性的一種確認。人作為一種超越性的存在,其超越性最集中地體現在其所創造的文學藝術等文化產品上,審美性是文學藝術的最本質屬性。第二階段為在現實層面上,拓展文學意指系統的解釋學視野,首先關注的是本土文學中自我生成之主體性人文精神的確證,從而使理性的、契約的、創造性的主體意識在生活世界的根基上生成。只有在“生活世界”根基上生成的文化精神才會成為有根的文化,才會使人和社會的可持續發展落到實處。我們翹首期待的文學意味之闡釋圖景似可模擬、審美為——真正的文學解釋學應當以文學樣態與解釋學的互融互動為根基,顯現為超越“方法論事實評判,創設以人之多聲部生存境遇為底蘊的“本體論”文學解釋學。
從寬泛的類別上考察,本文可歸結為宏觀研究項目——文學評論的跨學科交叉研究。這里具體而微觀之,擬從異質文本 (文學樣本這一他者語境 (其主體元素凝結為視域融合下,閱讀、理解 (其操作系統表征為描述縷析)本土文學的多義性與歧義性交互的“本體論”意義生成形態。當代文學觀念、尤其是意義觀的定位問題,這是建構當代文學理論形態的軸心,學界提出“意義的本體論”、“文本意義觀”和“文學本體論”等,顯示了這樣一種努力的趨向。能夠被理解的存在是語言,依憑伽達默爾的界說,生活世界的文本只能源于具體的言說語境,即文本的意義只能是在閱讀事件中發生的,而文本意義的理解總是特定境遇中的理解。[1](P145~146)任何理解都必然是通過理解的主體與被理解的客體之間的良性互動與精誠合作才能達成,理解主體與被理解客體的存在境況是構成閱讀理解“怎樣在、如何在”的必要條件。
本土文學解釋學的旨歸并非對具體的文學樣本殊相的簡單解析和描述,而是通過對享有解釋視界特質的文本共相及其歷時性轉型與演化的把握捕捉,從深層次、從底蘊上顯明人的生存方式和實存意義,即界說人的本體存在和人的個性發展。由是觀之,對于文學評論與解釋學交叉滲透、問題意識培育以及整體性融合貫通做出全息的把握與剔抉,不僅為文學意義的闡釋問題提供了新的理解維度,而且為理解精神科學問題提供了某種全新的理論視野和表達方式。
概言之,文學解釋學視域中意義的追尋和探求,無外乎包括三個層面:一是文學解釋學的理論蘊涵和發生語境;二是文學解釋學的認識論和方法論闡釋語境,彰顯文學意義的本體存在之維;三是文學審美意義觀的追索與建構進而勾勒出由文本“方法論”轉向意義“本體論”的歷程。文學解釋學過程的真正實現既涵蓋了被解釋評論的文本對象,又包孕了解釋評論者再度自我理解。其有效性視域為理解“是什么”和“何以可能”的問題,這兩種探詢方式突顯了兩種不同的合理性設計圖式。文學意義的本體論是在本體論哲學理論形態的基礎上產生的,并且始終受到后者的決定性影響,因此,梳理本體論哲學的發生語境、發展脈絡,對于文學意義的本體論研究具有本源性的意義。
圍繞文學研究解釋學視域中的認識論問題來展開,在差別的相互作用中求得發展有各種復雜的理路,其中首倡“他者原則”和“互動原則”。其要旨是強調對主體和客體的深入認識必須依靠從“他者”視角的觀察和反思;也就是說,由于觀察者所處的地位和立場不同,他的主觀世界和他所認識的客觀世界也就發生了變化。因此,要真正認識世界 (包括認識主體),就要有這種他者的“外在觀點”,它為認知的拓展開辟了廣闊的可能性。從自我的觀點來闡釋他者,再從他者的觀點來闡釋自我,這就是“雙向闡釋”。對事物的認知變動不居,它必然根據主體和客體的不同演化而呈現出不同的樣態,因此,理解的過程也就是互動的、雙向的重新建構的過程。在這里,理解的循環不是“方法論”意義上的循環,而是描述了理解中的“本體論”意義上的結構要素。
認識論的核心范疇是知識論。 “知識”一詞在已設定的語境中有雙重意義, “知道”是真理問題; “告訴”是理解問題。如何探求并確認“真”就成為知識論的基本取向。在這種“尋找”中隱含的一種思維預設是:此“真”是一個我們總可以找到并且能夠把握得住的東西。在這里,“文學是什么?”便源于日常語言中的“這是什么?”的詰問方式,無形中植入了一個理論假設,即文學是一個現成的、待詢的對象,它與詢問者之間的意義關系就被遮蔽起來了。而實際上,文學這一意指系統無法脫離我們的生存狀況,以現成的、知識對象的方式被詢問。 “為什么人類需要文學?何以可能?”這一新詰問方式把闡釋視角轉換到探究文學對人類的意義。人類只能在具象化的方法論語境中去探知、理解意義的無限。謂之“他者視域”——具象化的認識論語境,即預先假定認識主體、認識對象 (主體表征為異質文本和認識的媒介物 (如語言)的存在。理論預設成為預設性事實評判的基本前提之一。他者將認識對象 (替代性自我)置于認知實踐的情境中,重新建構其必然性、普遍性,以理性的力量建立邏輯秩序和認知邊界,應答“是”、“必然”、“現實”以及“解釋”的問題。
我們只能在認識論的語境中去探知、理解無限。依憑伽達默爾的界說,文化世界是指一種最內在地理解的、最深層地共有的、由我們所有人分享的信念、價值、習俗,是構成我們生活體系的一切概念細節之總和。[1](P212)人與歷史 (時間狀態中的文化)之間的關系有兩個層次:一是歷史向人敞開,使人生活在一個歷史拘禁的時空中,構成現實的歷史這一知識的地圖,在價值取向上體現為事實評判;二是人向歷史敞開,使歷史變成開放的、動態的,形成想象的歷史這一想象的地圖,在價值取向上體現為情境評判。閱讀事件這種對話的邏輯構成闡釋者與文本之間有趣的交流,將事實評判與情境評判統一起來,在事實上終結了二元分裂向一元論的自覺縫合的過渡進程。構思想象的地圖 (其至高境界即文學),以啟示的力量創造人間信念,回響“應該”、“自由”、“可能以及“理解”的問題。追索文本懷想的足跡更多地關注審美意蘊這一看不見的城堡形象(文學符號),彰顯一種人的解放狀態和情感評判姿態。
其困惑之主體征象為:其一,部分與整體之間的關系悖論:為了解整個文本,須先了解其每個部分;另方面,倘未把握整個文本,那么對其任何部分的理解也就依據闕如。這樣一種詮釋的矛盾,在理論上稱為解釋循環。部分與整體之間形成了一種互為前提的、互動的關系。其二,認識者的期望與認識結果之間的關系悖論。認識者希冀能夠對對象獲得純粹客觀的認知,但其在此之前已有“意見”。即使對認識者的自我進行評判性反思,亦只能達到一個相對合理的立場,任何客觀性都根基于一定的視角。從根本上說,傳統解釋學的研究框架和視角,是以獲得具有靜態性和形式普遍性的共時性知識為基本取向的;它并未慮及文本究竟具有哪些特質。對這種思維方式進行揚棄的突圍:從歷時性角度把現實社會個體的、包括主觀感受在內的生活世界納入文化視野,賦予其應得的本體論意義,力促社會實踐和人的主體性不斷生成、提高而走向融合。或言之,文本不僅僅作為客觀對象而存在,更是人以其文化物的過程及其結果。正因凸顯了以往未曾論及的兩個維度——動態生成維度和主觀理解維度,姑妄謂之文本“本體論”意義生成說。
語言問題可以從兩種視角加以界說:一是語義學,即從語詞、句子和文本的含義入手探討問題;二是語用學,即從語言的使用的角度出發探討問題。語言是交流思想的工具——這種偏見包含著雙重誤解。正如維特根斯坦所說:語言的界限就是我們思想的界限。[2](P138)我們如何表達、用什么方式表達,均為我們的既定語言所規約;語言與人之間遂構成了一種“本體論”的關系。意指作為符號學理論的核心論域,巴爾特將意指系統分為表達層面即能指和內容層面即所指。而意指的行為及作用相當于能指與所指之間的關系——意識形態是含蓄意指的所指形式,而詮釋學是含蓄意指的能指形式。換言之,一切平凡而普遍的“書寫事物”以一種高級藝術的全部復雜性,在理解事件中強烈而巧妙地進行意指詮釋,彰顯其多義性與歧義性交互的審美意蘊,甚至“可以使無意義的事物產生意義”。[3](P178~179)語言的思辨的本質展示了它的普遍的本體論意義。
倘說傳統比較文學多偏重于用西方理論模式單向度地裁決中國文學具象,那么在互動認知和雙向詮釋被廣泛認同的情勢下,以跨文化跨學科文學研究為己任的比較文學學科倡揚文學意指系統的解釋學視域,有效整合各種文化資源和有利條件以期形成整體合力,必將為中國文學鏡像的熔鑄開辟愿景和道路。文化研究領域原本互不相干的三個學術范疇:文論研究學理研究、比較文學研究正迅即聚攏,在方法論語境下實現互補、互識、互證。
邏輯認知方式,認同主客體的分裂疏離一切敘述都可以簡化為一個封閉的空間,在這個固定的空間里,一切過程都體現著一種根本的結構形式,所有內容最后都可以概括為這一形式。互動認知則反之,認為主客體并非截然兩分,客體并無與主體認識完全無關的、自身的確定性。主客體都是在相互認知的過程中發生變化,重構自身,會通進入新的認知階段譬如卡爾維諾的詩性小說試圖說明一個天荒地老的、令人失望也令人清醒的道理:“可能比外在的現實更重要的是我們主觀投射的幻影;我們表現這些幻象,通過這些幻象感知現實并感知幻象自身。我們就是我們的幻象;世界也是我們的幻象。這個封閉的系統既令人欣慰,又令人絕 望。”[4](P228~229)這里的 “可能” 比 “現實”還要沉重,也更有力。恰如巴柔所說:“一切形象都源于對自我與他者、本土與異域關系的自覺意識之中……事實上,形象是對一種文化現實的描述,通過這一描述,塑造 (或贊同、宣揚)該形象的個人或群體揭示出并表明了自身所處的文化、社會、意識形態空間。”[5](P183~184)
雙向解釋就是首先了解對方,然后從對方的角度和視野來觀察和進一步了解自己,使雙方對自己和對方都有了新的認知。以“互為語境”、“互相參照”、“互相照亮”為核心范式重視從“他者”返觀自身的理論逐漸為廣大理論界所接受,并為多元文化的拓展奠定了重要基礎。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作為一個最適合的“他者”,日益為廣大理論家所關注。正如法國漢學家弗朗索瓦·于連所說:“中國的語言外在于龐大的印歐語言體系,這種語言開拓的是書寫的另一種可能性;中國是從外部正視我們的思想的理想形象。我不認為能夠把書頁一分為二:一邊是中國,另一邊是希臘……因為意義的謀略只有從內部在與個體邏輯相結合的過程中才能被理解。”或言之,中國或西方文化都是變動不居的,它必然根據“個體”(主體)的不同理解而呈現出不同的樣態,因此,理解的過程也就是重新建構的過程。“人們發現的差別越多,能夠承認的差別越多,就能生活得更好,就能更好地相聚在一種相互理解的范圍之中。”[6](P246)他如是說,這就從根本上撼動了文化的“西方中心論”的基石。
在全球化和現代性語境中,中國作為文化他者,依舊是被排斥、被否定、被貶抑的“天然”對象性實存。西方“我心依然”未曾改變,中國形象“濤聲依舊”也從未被改寫過。全球化話語體系所傾銷的西方“文化極權主義”傾向,可能比有稽可考的任何歷史分期都更徹底、更決絕。齊澤克在《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序言中如是說:“我對中國實際上了解多少?把中國置于難以捉摸的神秘他者之境,這種貌似謙遜的姿態難道不是一種登峰造極的神秘化嗎?因而惟一要做的誠實之事,就是以此‘前言’致力于應答如下問題:如何與這個他者建立起真正的關聯?”[7](P218~219)
恰如傳統比較文學往往只聽自己自由言說(理性的獨白),聽不到外面的、異己的聲音,跨文化賦予我們會通中西的可能,把我們帶入了跨文化的境域,以及深入這個境域所具有的寬廣視野,但文化的生成并非簡單的數字疊加,又并非簡單的身在他鄉的回望。其實我們所做的,是希望在跨文化的遠游中,尋找我們這個時代根源性的東西;在“中西之辯”的苦索中,逐步擺脫“東方想象”的陰影,重新建構中國文論的主體性意識,樹立中國主體意識的文論觀念,在當代生的、活的現實家園中建構具有本體性和雜多性的中國文化精神。
因此,在今日日益濃厚的跨文化的境域中,要重新確立對中國當代文化現實的獨立的自我闡釋的力量,必須找到可資重建和再造自我表述機制的根源性的東西。何萍將其精辟地概要為,中國哲學解釋學產生于鴉片戰爭以來中國近現代化進程中的中西古今文化的碰撞、交流融會和重構。[8](P157~158,237)這一背景決定了中國哲學解釋學以中國現代化為主題,要走進現實生活,并通過對中國傳統哲學的改造,創造出以生命的文化創造為內核的本體論,并把對文化的現實和形而上的思辨結合為一體。這就要求我們樹立代表中國主體意識的文學觀念,并以這種文學觀念來勾聯歷史的當下的關系,建構自我本身。這個主體既包涵了源遠流長的偉大的文化傳統,又包涵了今日仍在生活之中生生不息地生成著的文化現實。歷史并不沉湎在舊有的幻象之中,歷史應該是一種活的脈絡,它把我們也包孕在其中,把人與世界囊括在其中把追溯與展望蘊涵在其中,把本土文化與異在文化搜括在其中,把個體的生存體驗與社會整體的生存境遇涵蓋在其中。
合理的跨文化交往應是雙向、平等的,以跨文化的“文本”間的相互理解為基礎,就是說,“本土文化”和“異在文化”作為“自我和“他者”,在跨文化交往中相互意識到對方是陌異的“他者”,并且超越“自我”、進入“他者”,在陌異性中反觀自身的文化,在“自我”和“他者”的對照中互為映現自身,在“本土文化”和“異在文化”的相互理解中它們各自也會升華出新的“自我”解釋。在這種辯證的跨文化理解中,就會生成某種“交集”共識,那是一種內涵差異的共識,是異中之同,是寓于差異性的動態的同一性。“本土文化”和“異在文化”在相互理解中都會超越自身,獲得新知甚至新穎的理路,相互促成文化的涵養創新與文明的共同進步。在一定意義上無論中西方文化,還是現代文化與傳統文化之間有怎樣的復雜關系,展開一種文化的對話溝通“交往模式”將是人類文化健康發展的有效途徑。要實現這種對話,就需要當代文學解釋學從一種“獨白”的哲學范式走向一種“對話”的哲學范式。現在,我們并不是要強制它凝神諦聽來自外面的聲音,而是要讓“會聽的耳朵”聽出自己內部也有“雜音”和“異調”從而產生某種新的“多聲部”音響效果。形而上學體系內部總有那么一些尚未馴服、別無依傍的要素顆粒,而這乃是文學解釋學本體論意義上的價值取向。
當下的文學意義本體論研究必須契合當代思想發展的基本趨向,即對形而上學的批判和超越。首先是把本體論的研究對象從本體重新轉向存在,其次對存在與生存關系進行辨析。追本溯源,人的生存問題之所以成為本體論研究的顯學內容,是因為惟有在人的生存實踐活動中存在的意義才能得到本源性的顯現和領悟。而人的問題成了現代本體論探究的焦點乃是不爭之論,但本體論最終所要解決的是存在的意義問題而不僅僅是人類自身的存在問題,人及其生存活動歸根到底只是存在的意義得以顯現的一條“通道”。
從哲學解釋學的視角來考察,人是一種雙重性存在,即作為自在之物的自然存在和作為自由主體的超越性存在,雅斯貝爾斯將之描述為,“我們透過世界才能認識到自己是有軀體、活生生的存在,沒有肉軀的話,也不會有人的存在本身。人類身受這個自在的限制,在其中活動,我們不僅經驗到這種肉體之軀是自己的一部分,并且感到自我與此軀體是一而二、二而一的。然而我們如果把自身只當做從物質與生命演化而來的自然存在物,那么我們就喪失了對自我的意識。因為當我們把自我視為與自己的軀體等同之時,實際上我們便仍未成為一個完整的自我”。[9](P178~179)人的超越性存在決定著人類存在的本體論意義。創作主體在創作活動中與世界形成了一種平等的相互作用和交流關系,通過這種關系,創作主體本源性地把握和領悟存在的意義。正是在這一本體性層面上,本體論文藝觀與認識論文藝觀判若云泥。
德國文化史學家格羅塞在《藝術的起源》一書中運用系統思維方式作了深刻論述:“一個藝術作品,它的本身不過是一個片斷,藝術家的表現,必須由觀賞者的觀念來補充它才能完成,藝術家所要創造的整體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能存在。”[10](P325~326)惟有將文學意義的生成理解為在閱讀事件中實現,而不能理解為在創作中實現,才真正契合馬克思主義關于人的本質經典論述的哲學精神。文學價值的創造是由創作主體在創作實踐 (生產)中完成的,而文學意義的生成則是由閱讀主體在閱讀實踐 (消費)中完成的。正是因為創作主體在創作中對社會人生的體驗歧異,才創造出來迥異其趣的價值形態,形成了文學創作中的“百花齊放的復調景觀;同時也正是因為評論者在閱讀過程中對待文學作品的態度殊異,才產生出互不相同的意義闡釋,形成了文學評論中的“百家爭鳴”的雜語喧嘩。
維特根斯坦把一切的最后實在歸結為描述無窮無盡的描述,認為哲學的本質就是描述。[2](P239)傳統的哲學命題沒有意義,形而上的純粹思辨沒有意義,全部問題都在語言的表述一切都要回歸到語言,一切回歸到能指,認定這才是文學的最后實在,才是文學本體。就文學語言而言,之所以能夠言說存在的意義,是源于文學語言與工具性的日常語言和科學語言有著本質意義的分別,在這種言說活動中,人并不是語言的主體,相反,是存在本身在言說或者說原初的語言活動就是存在的意義顯現和生成的過程。這樣的文學語言便具有了象征性的特質,它能夠超越一般符碼的外在性表征直接滲透到存在之中去。讀者在閱讀活動中能夠與文本作品架構一種平等的理解和交流關系從而能夠本源性地把握到文本作品之中所蘊涵的意義,于是乎人們能通過感悟品茗文學作品來把捉存在意義。
綜觀中國文論諸理論形態的延展和拓撲,其軸心問題是文學評論觀念,尤其是文學意義觀念的嬗變。中國文論范式歷來是文學本質觀統一于文學意義觀,以意義觀為核心。傳統文論范式形成了注重社會功利性與注重藝術審美這樣兩種基本價值取向。新時期以來文論范式的解構與建構,其核心仍是文學意義觀的問題,原來被壓抑的表現主義與審美主義等種種文學意義觀都興旺起來了,由此帶來了多元探索的局面,當代文論流派紛呈的活躍與迷亂都表現于此。
對于中國文論諸理論形態的發展,可以從多種角度、以多種方式進行研究與總結,比如通史式歷時態梳理描述的方式,橫斷式作家論的研究方式,等等。本文則試圖從文論“形態轉型”的角度來進行研究,即以文論形態論的觀念與眼光,著重抓住“現代轉型”問題,來觀照和論析中國文論研究的變革發展,并對其發展演變作某些規律性的思考探究。由傳統文學理論形態向現代文學理論形態轉變,這是一個解構與建構互動推進的過程。文學解釋學視域中意義的“審美闡釋”理論形態顯示了文學理論形態的系統性與開放性,標志著中國文論諸理論形態從以往自我封閉式傳承演進,開始走向中西匯通交融的開放性發展,是文論諸理論形態現代轉型發展的先聲。
從意義生成論視角來考察,文學情境是指作品所展現出的情景和意境,也就是文學作品所展示出的特定的環境世界。情境評判則是指評判者從自我的世界中走出來,走到作者的內心世界中去,走到文本所設定的情境中去,通過對文本情境的感受、體驗來解說文本的評判方式。情境評判強調評判者對具體文本情境的走入,它認為進入文本情境是文學評判的首要前提,評判者只有走入到文本的情境中,走進作品所展示的生活情境中,他才有可能理解作品。評判者進入文本情境是一個理解作家和作品的過程,同時也是一個重建作家或作品的心理過程,按照施萊爾馬赫和狄爾泰為代表的傳統解釋學理論,理解成為了一種心理重建過程,即由解釋者的心態向他者的心態的心理轉換。狄爾泰指出,文本是其作者和思想的“表達”,解釋者必須把自己放入作者的視界里去,進入到作者創造出的境界中去,才能再次復活其創造行為。[11](P263~264)施萊爾馬赫更注重解釋者從心理上向歷史作品中原作者心境和意圖的轉換。面對當代哲學解釋學的興起,赫奇再次重新推舉了心理重建原則,“解釋者的基本任務是在自己的心里重現作者的‘邏輯’、作者的態度、作者的文化素養,總之重現作者的整個世界。”[12](P162)在赫奇看來,當代解釋學之所以走到相對危險的地步,就在于它沒有設定讀者的正確的、有效的、恰當的意義闡釋,人們只能在具體的情境下才能進入文學情境。
閱讀惟有突入到文學的本體系統中,文學的價值和意義才能得到更深刻的揭示,文學作品才能獲得恒久的藝術生命力。所有的文藝作品都必須是在閱讀過程中才能夠完成的,閱讀不是外在于文學意義的一種活動 (事件),而是內在于文學意義存在方式本身的,換言之它是使得文學意義得以持存的一種本體論方式正是在閱讀過程中,以語言文字符碼為存在形式的文本才在評論主體的理解并在與評論主體的對話溝通“交往模式”中,走向了意義的本體。由是觀之,閱讀事件突入文學意指系統及其意義本體的深邃堂奧之處便在于,它響亮地應答了“意義何為”的本體論反詰。
依憑哲學解釋學的探究理路,文學作品的意義是在評論主體的動態閱讀中建構而成的文學意義便是一種交往行為或交流活動,是發生于文本與評論主體頭腦之間的“事件”,它的建構便是在評論主體審美經驗與文本結構的相互激蕩、相互對話、相互開放下實現的。因而,閱讀不再是一種工具或手段,而直接就是文學意義建構本身了。于是,文學意義問題從本質上就發生了重大變化,它不再是詰問“文學意義是什么?”而是轉換成了對“文學意義如何在閱讀中存在”的詰問。這一嶄新的詰問方式,不僅蘊含了文本與評論主體兩種存在而且隱喻了二者在閱讀理解中相互迎納、相互融通直至在相互壁立中達成“視域融合”的可能性;同時,這一詰問方式以動態的視角接踵躡跡文學意指系統的多維審美特質,將文學意義作為連綿達成、拓殖的流程來考察,從而以動態生成的本體觀重新認知和架構了文學質的規定性,為我們開辟了一片新的更為豐贍空闊的文學意義境域。
一言以蔽之,文學文本作為審美對象,是一個具有雜多層級的多元同構共同體。倘欲使潛在的文學價值彰顯為現實性的審美價值和文學意義,勢必經由不同評論主體的閱讀活動來達成和積聚。 “文藝評論需要評論者的主體素養。但評的不僅僅是鑒賞力,論的也不僅僅是學術識見,而是要調動全部人生體驗和價值理性參與其中,特別是在價值觀紛紜繁復的當代。”[13]惟有當文學的內在價值和內孕意義在文學閱讀理解事件發生語境中揭橥之時,才標識著審美文學現實和本體文學意義的真正創生和彪炳。基于此,評論主體的閱讀理解實踐恰是文學意義得以存有和凸顯的終極確證和本體明證。無論中西文學之間有著怎樣的糾結雜多關系,展開一種形而上“本體論”意義上的閱讀對話理解將是人類文學意指系統終極建構和永續推進的有效路徑。而這恰是文學解釋學始終保持鋒芒和活力的充沛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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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05
A
1671-7511(2012)03-0097-09
2011-05-09
陶永生,男,博士,山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本文系作者主持的山東省社會科學規劃研究青年項目《詮釋學視野下文學意義的本體論研究》(項目批準號:11DWXJ11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責任編輯/林 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