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年度漢字

文 _ 吳小麗

深夜，飛機抵達首都機場。進市區，再到賓館安頓下來，怎么都凌晨1點了。我一邊盤算時間，一邊下意識扭頭瞥了一眼旁邊坐的人，是個軍人，身姿挺拔。

大巴行駛在前往市區的路上，不少人已經半睡半醒。這時，旁邊軍人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能聽出他的不滿，但言語間始終彬彬有禮。聽到他說“我穿著軍裝，所以才沒當眾指責你們的失職”，我有些好奇，等他接完電話，隨口問了句：“怎么了？”他緩緩轉過頭來說：“行李在機場丟了。我托機場的工作人員照看，結果她沒看住，還說沒答應過幫我。”怎么還要托人看行李？我心想。突然發現他雖然面對著我，眼神卻空洞而無目標。莫非他看不見？電話又響起來，這回看清楚了，他一直攥著手機，拇指就按在接聽鍵上。電話里有人問他事情怎么樣了，他回答說機場答應找，但怕是找不到了，丟了兩套軍裝，回去會受處分。又說：“盲棍我沒用，不想讓別人知道我這么大個人眼睛看不見……”

我想聽聽他的故事，他溫和地笑：“沒什么故事。舟曲泥石流的時候被派去救災，路上一塊石頭滾下來，受傷了，一只眼睛看不見了，一只還能感光。一直在接受治療，這次是來北京做手術的。”他摸出殘疾軍人證給我看，上面寫著“二等殘疾”。我問：“能接受現在的自己嗎？”他說：“已經慢慢接受了，人活著，說不上會遇到什么事，得靠韌性活。就是對父母打擊挺大的，我母親到現在都不敢相信她兒子成了一個盲人。”問他為什么一個人出門，他說不想麻煩別人。“買東西的時候，我都是遞過去一張100塊的，肯定夠，找多少我從來不數。”他打心底不愿別人把他當殘疾人對待。“那以后的打算呢？”“明年我就退伍了，打算學點東西，盲人按摩什么的，自力更生，不成為別人的負擔。”

大巴到達西單，我和他一起下車。他身材高大，走路卻不穩—左腿打著鋼板，右肩也如此。我幫他攔了一輛出租車，本想告訴的哥他眼睛看不見，忍住了。希望他碰上的是一個靠譜的司機，能安全送他到朋友處，并且—如數找給他錢。

這是2011年秋天我去北京出差時的經歷—在我聽來像故事，而對于這個28歲的小伙子來說，是活生生的現實。大多數同齡人向著理想的生活加速奔跑的時候，他卻因命運的逆轉走上了另一條道路。而現實中又有多少人和他一樣，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并努力生活下去？所以，再看到年度漢字、熱詞一類的評選，我就會想起他說的話：“得靠韌性活。”無論仍將繼續平淡的生活，還是面對新的變化，支撐每一個普通人的，無非一個“韌”字而已。這才是永恒的年度漢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