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與政權

列·德·希羅科羅德 著 鄭異凡 譯

譯作者單位：中央編譯局俄羅斯研究中心

蘇聯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與政權

列·德·希羅科羅德*列·德·希羅科羅德為俄羅斯圣彼得堡大學經濟系教授。著 鄭異凡 譯

蘇聯政治經濟學是在俄國著名的經濟學家被迫流放國外或者被強制驅逐出境的情況下開始形成的。幾十年的時間里逐步積累起了國家經濟科學的潛力，并在20世紀初展示出了非常的力量。如今遭受了無可彌補的損失。那些留在國內的社會科學家，包括經濟理論家，則遭受當局不斷實施的壓制。俄聯邦副教育人民委員、共產主義科學院主席團主席波克羅夫斯基為這種壓制論證道，似乎是“政權轉入無產階級之手……而知識分子精神上卻繼續追隨資產階級，仍然傾心于其僵尸。”*Покровский М.Н. Интеллигенция и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ая революция. // Покровский М.Н. Избранные произведения. Книга 4. М. 1967. С. 468.波克羅夫斯基由此得出結論說，前一代學術的半腐爛的尸體正在阻擋青年學者的道路。*Покровский М.Н. Реформа высшей школы // Покровский М.Н. Там же. С. 461.這位教育人民委員部的領導認為，這些青年學者應當效忠于蘇維埃政權和馬克思主義。至于非馬克思主義科學，對它“只能有一種態度：我們必須予以揭露……”*Покровский М.Н. Академический центр Наркомпроса. // Там же. С. 477. Разрядка М.Н.Покровского.

這種“揭露”照例以鎮壓結束，從十月革命開始一直到斯大林去世，都是如此。在這種情況下，生動的創造性思想死亡了。聯共中央宣傳鼓動部部長斯捷茨基1931年3月28日在共產主義科學院黨組織會議上的報告中不得不承認：“有些同志說‘要我們怎么寫？現在我們這里人們都害怕寫東西，要知道，你寫一本什么書，會把你搞得面目全非’。”*Стецкий А. О Комакадемии и научной работе // Вестник Коммунистической академии. 1931. № 2-3. С.14.少數得以出版的書也很少有學術價值。1934年共產主義科學院經濟研究所副所長Р.Е.瓦伊斯貝爾克院士指出；“學術工作中最壞的是用一些老生常談和濫用引文來代替真正的科學分析。濫用引文成了許多著作的一種慢性病。”*Вайсберг Р. Институт экономики Коммунистической академии // Проблемы экономики. 1934. № 4. С. 106.由于沒完沒了地開展反對諸如資產階級經濟學家、社會革命黨人、孟什維克、“托洛茨基以及其他兩面派”、“右傾叛教者”、“孟什維主義化的唯心主義者”、“機械論者”、“暗害分子”、“康德拉季耶夫分子”、“魯賓分子”、“忘本的世界主義者”等的政治運動和思想運動，我國的科學失去了優秀的經濟理論家。為了能夠活下去，要么完全脫離學術工作(Н.Н.沙波什尼科)，要么完全更改學術專業，停止研究經濟理論問題(Е.Е.斯盧茨基)，要么投入執政黨領導發起的同“人民敵人”斗爭的運動(皮里亞文)。在后一種場合，科學被意識形態所頂替，而學者則變成了黨的宣傳員。后一種社會學的“學者”在30年代中期人數眾多，正是其中的一些人構成了那時蘇聯政治經濟學的基本隊伍。

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就是在我國經濟學所處的這種艱難時刻開始形成的。值得注意的是，這一過程是按照上頭的命令進行的，并非經濟科學內部的發展邏輯使然。1936年初，聯共中央通過關于政治經濟學大綱和教科書的決定。其中談到教授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必要性。30年代中期之前，在“蘇維埃經濟理論”和“經濟政策”(這門課在1933年取代了“蘇維埃經濟理論”，然而在理論和方法方面兩者沒有多少差別)的框架內研究了蘇維埃經濟。這純粹是描述性的教程。它們給學生提供未經加工的說明國民經濟某些部門發展的實際材料，經濟政策的主要措施。那里實際上并沒有理論，如果除去諸如“計劃(蘇維埃經濟理論)或者無產階級專政(經濟政策)乃是蘇維埃經濟運動的規律”之類的議論。經過對上述聯共中央決定的討論達成共識，經濟政策教程“乃是經濟措施史教程，而不是政治經濟學教程。那種經常建立在部門觀之上的經濟政策教程，不能深入說明整個蘇維埃經濟制度發展的基本特點和規律性”。

然而，承認對蘇聯經濟做政治經濟學研究的必要性本身，遠不足以賦予這種研究真正的理論性質。對蘇聯經濟發展動力的唯意志論的觀念仍然是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基石，也是執政黨所積極灌輸的觀念，是解決這一問題難以克服的障礙。這種觀念也從蘇維埃經濟理論和經濟政策的教程原封不動地轉移到“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上去。身處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初創階段的Б.波里林強調：“社會主義經濟學的規律性是社會主義工農國家自己創造的。”*Борилин Б. О предмете политической экономии социализма и ее преподавании // Большевик. 1937. № 1. С. 22. С. 24.

在這種方法論基礎上當然根本無法建立真正的科學。不是偶然的，常常有人抱怨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缺乏理論，這種怨言一直延續到偉大的衛國戰爭時期，這時候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經濟理論的方法論問題被推到次要的地位。1937年4月《布爾什維克》雜志的社論中指出：“……我們的經濟學雜志，例如《經濟問題》，很少或者幾乎不提理論問題。這些雜志不研究也不反映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問題。”*Большевик. 1937. №7. С. 7.

這種狀況當然不是偶然的。30年代斯大林在發展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名義下創造了階級斗爭隨著社會主義建設成就的增長而尖銳化的理論。其依據是列寧以及他自己的各種發明，尤其是上述理論。在建成社會主義基礎之后正式承認階級斗爭必然尖銳化，是為了擴大大規模鎮壓，這以后已經幾乎沒有人來創立和發展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了——到30年代末有學識的經濟學理論家已被消滅殆盡；至于青年學者，他們無法獲得必要的理論修養，被黨教育壞了，不能把理論同意識形態區分開來。

由執政黨的政策造成的戰前蘇聯經濟科學的尖銳危機明顯表現在以下事實上。1937年經濟研究所沒有發表一項學術成果，甚至一本小冊子，雖然計劃中有137項。1937年3月，蘇聯科學院主席團認為研究所的工作不及格。1938年經濟研究所共出版了兩本小書。1940年底《經濟問題》雜志指出，“最近幾年”經濟學家的著作“幾乎沒有提出一個國民經濟的大問題”。*Краткий курс истории ВКП(б) и экономическая наука // Проблемы экономики. 1940. № 11-12. С. 6, 7.

直到1943年斯大林才明白，露骨的唯意志論是同真正的科學不相容的，并且這正是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研究注定失敗的原因之一。1943年第7—8期《在馬克思主義旗幟下》雜志的社論反映了斯大林對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對象和任務有了新理解，其中寫道：“沒有規律、沒有合乎規律的發展的地方，也就沒有科學的地位”，“一個社會，不論其形式如何，都是按照一定的基于客觀必然性的規律發展的”。由此得出結論，存在客觀的社會主義經濟規律。不過斯大林立即作了重要的補充：這些規律是通過“人們的意識和意志”表現出來的，因此這是“被認識到的規律，被蘇維埃國家自覺地運用和利用于社會主義建設的實踐中的規律”。斯大林舉的這種規律的例子就是“國家工業化和農業集體化”。

斯大林的上述補充意味著承認社會主義經濟規律的客觀性質只是表面上的，新觀念的真正使命是賦予經濟政策的重要方向以客觀經濟規律的地位，從而保持對這一政策的絕對正確的信念。

竭力賦予政治口號以科學的外衣的努力在斯大林的著作《蘇聯社會主義經濟問題》中也可以清楚地看到。這種原罪在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中始終沒有能夠消除。在其存在的整個時期它一直在意識形態上幫助執政黨，為其服務，這是它的主要職能。赫魯曉夫時期蘇聯的主流經濟學家們指出，“我國研究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方面的基本內容”是由“蘇聯進入開展共產主義社會的建設決定的”。*Гатовский Л. Некоторые вопросы развития политической экономии социализма // Вопросы экономики. 1959. № 3. С. 4.稍后他們承認，提出開展共產主義建設這樣的目標純屬烏托邦。70年代蘇共宣布在蘇聯建設發達的社會主義社會。后來承認，這過急了。蘇共第27次代表大會政治報告中說：“……在我們這里廣泛流傳的看法是關于發達社會主義的提法是針對將解決共產主義建設任務的道路和時間簡單化的觀念的。但以后對發達社會主義解釋的著重點逐漸混亂了。往往把事情僅僅歸結為確認成就。與此同時，把經濟轉入集約化軌道、勞動生產率的增長、改善居民供應、克服消極現象等許多迫切問題卻沒有給予應有的注意。這自覺不自覺地以特殊的方式為延緩解決業已成熟的任務做辯解。今天，在黨宣布和實施加速社會經濟發展的方針的時候，這種態度是不能容許的。”*Политический доклад Центрального комитета КПСС XXVII съезду Коммунистической партии Советского Союза // XXVII съезд Коммунистической партии Советского Союза. Стенографический отчет. М. 1986. С. 117.

在所有這些場合黨宣布了某種政治目標，這些目標后來又被認為是錯誤的，被遺忘了。而經濟學家每一次都要論證其偉大和現實性，并研究達到目標的道路。稍后相關的著作也同樣被遺忘了。

從以上所述可以得出結論，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是共產黨首先為解決其意識形態任務而建立的(雖然不僅限于此)。而由于黨的方針不斷變化，即使被認為蘇聯大經濟學家的著作也很快就過時了。現在只有其中的少數著作還可以用來解決迫切的經濟問題。這是這樣一些作者的著作，他們研究同部門經濟相關的問題，或者探討經濟研究的專門方法，他們因此盡蘇聯時期最大之可能擺脫了政治和意識形態。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膚淺性還與下述情況有關，即它總是把自己看做是取代當代世界經濟思想的唯一選擇，而當代世界經濟思想被它看做是“資產階級的”，因而只能予以譴責和批判。對革命前的多數俄羅斯經濟學家的遺產也采取貶低或者公然敵視的態度。需要從蘇聯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可悲的經驗中吸取教訓，以克服當代俄國經濟科學的落后狀態。

譯作者單位：中央編譯局俄羅斯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