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稼是世間最好的事物

安慶

和村莊最近的是莊稼，和村莊最貼心讓村莊最心疼的是莊稼。你看看“莊稼”占了村莊的“莊”，村莊的“家”字；而“村莊”也占了莊稼的“莊”。無論如何莊稼和村莊都有割不斷的關(guān)系，每一天每一夜村莊和莊稼都會互相地牽掛著。

是村莊里的人種下了莊稼，種活了莊稼，種熟了莊稼。村莊里的人每年都熟稔地按季節(jié)播種忙碌著：每年的春天，村莊里的人準(zhǔn)備著春耕，忙碌著春耕；從清明前后開始，在回暖的土地上有板有眼、有目標(biāo)有計劃地開始翻耕播種。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條，就連地頭的荒片、院子外的空地都種上了莊稼，或者種上了花種上了青菜。這時候種上的玉米在中原叫春玉米，比秋玉米要早熟差不多一個月；城市的大街上最早上市的鮮玉米都屬于春玉米，從地里先跑到城市的春玉米帶著大地的濕潤、莊稼人的體溫。從熱鍋上蒸出來，玉米籽兒黃燦燦的，別說吃，看幾眼都覺得舒服、解癮、得勁兒。它們提前向城里人報告的是整個大地的信息。從某種程度上城里人是應(yīng)該感謝莊稼的，感謝種莊稼的人。春天種下更多的是樹，植樹的季節(jié)，村莊里的人是一定要種下幾棵的，千方百計要找著種下幾棵樹的地方，或者有老了的樹就刨出來，把新的小樹栽到老樹騰出的坑里，澆過幾場水，下過幾場雨，新栽的樹葉兒就泛青了，葉兒嫩得叫人疼愛，都不忍去摸，怕它們疼。這時候去踏青，去鄉(xiāng)間，去我們的村莊，一定不要忘了多看幾眼這些小樹的嫩，尤其長在河邊、水邊的樹更多一份水靈，樹葉上透著水兒，掛著水珠，這也是村莊的景致。

村莊里的人最牽掛的是莊稼。他們生就是莊稼的親人，村莊里的人就叫“莊稼人”，無論是老人、小孩、男人、女人，老人叫老莊稼人，小孩叫小莊稼人。出了村去了城市給人介紹說，俺是“莊稼人”。坐不改姓，行不改名，莊稼人沒有什么自卑，莊稼人不低人，莊稼人的腰桿和莊稼一樣即使經(jīng)過風(fēng)雨也會挺著，最終會挺出他們的結(jié)果。村莊里的人最牽掛的是莊稼。莊稼像他們的孩子，莊稼受了委屈會讓他們心疼，讓他們掉淚，心軟的女人會守在受了委屈的莊稼地里哭，有時幾個女人會守在一起哭她們的莊稼。莊稼人從不單純?yōu)樽约旱氖斋@擔(dān)心，他們真的是不想讓莊稼受一點點創(chuàng)傷，他們對莊稼實在是愛得太深。所以莊稼人準(zhǔn)時地為莊稼施肥、為莊稼澆水、為莊稼除草、為莊稼打藥，盡量不讓莊稼受一點委屈。種一季莊稼比養(yǎng)自己的孩子還要上心，疼莊稼和疼孩子沒有什么差別。在我小的時候，我們村莊里有一個姓閻的老人，叫閻玉安，他每天去數(shù)地里的莊稼，從地里出來告訴我們他家地里的玉米有多少棵，說話的神態(tài)，就好似他養(yǎng)了多少個孩子。我們每天都看他從村莊出去，一身泥水的從地里出來回到村莊，再告訴我們又發(fā)現(xiàn)了幾棵玉米，說上一次查漏了幾棵，說已經(jīng)有多少棵甩了纓子，棒子的胎已經(jīng)從玉米的腰里拱了出來，還有地里有幾棵野瓜。我有個四爺，每年秋天都要扛著被子去莊稼地里睡上幾夜，聽玉米咯咯吱吱的拔節(jié)聲，第二天太陽從莊稼地里拱出來，露珠還在草尖上掛著，他從腰里掏出一根細繩，量著昨天晚上莊稼又長了多高。

莊稼人有莊稼人的規(guī)律：秋天收了，地里空曠了，接著就是莊稼人大干的時候，大片的莊稼種子又要種下，這時候種下的是小麥，又一茬小麥會在他們種下后慢慢地長出來，先拱出細細的嫩芽，慢慢地會把大地鋪嚴(yán)成為村莊外的景致，村莊外的風(fēng)景，麥稈兒會一寸寸地長高，麥芒兒由青綠長成金黃，布谷鳥的叫聲就來了。按照規(guī)律，莊稼人在麥垅里要點種又一茬的玉米、大豆……莊稼就是村莊的護衛(wèi)，村莊的親人，莊稼迎風(fēng)沐雨，在承擔(dān)中很倔犟、懂事地生長，把村莊的期待、希望延長。莊稼一般不會讓村莊失望，包括村莊外的樹和莊稼一樣都愛著村莊，包括莊稼和樹之間的鳥兒，鳥兒會飛翔著在另外一個方向眺望，在村莊眺望莊稼，在莊稼地里眺望村莊。莊稼和樹和鳥總會有一些對話，相互談著村莊里的事情，村莊里飄出來的氣息。聽見村莊的喇叭響得高興，莊稼和樹的葉子也會啪啪啪拍得脆響；如果村莊里放一種低沉的哀樂，莊稼們的情緒也會低落，不聲不響地佇立著，成一種默哀的姿勢。那些小鳥和莊稼們一樣，靜靜地站在田埂或者樹枝上，望著村莊，想著死去人的音容，想著他或她走在莊稼地里的樣子，莊稼們更加肅穆，在回憶老人每一次來地里的情景，從村莊到地頭和自己對話。一個人走了，莊稼們失去了一個親人，莊稼們想著就會掉淚。小鳥們低低地叫幾聲，想勸莊稼，但知道勸是勸不住的，莊稼人有一句俗話：勸到話上勸不到心里，就干脆知趣地沉默下來。

村莊和莊稼的感情是很難說清的，是父子、母女，又是兄弟姐妹。村莊里的人有時候心里堵了，會找莊稼訴說心事，在莊稼地里走一走，憋在心里的氣就順暢了，回家的步子又開始邁得氣勢、自然、大度起來。莊稼們看著村莊里的人心情好了起來相互地使著眼色，說：看，張三的心情好多了，回家還是兩大碗粥，兩個饅頭，或者兩碗撈面配著辣椒。沒有在村莊里生活過的人是不懂得村莊和莊稼的感情的；沒有在莊稼地里走過的人是不懂得大地上的莊稼是多么深厚，多么熨帖人心的。如果說大地上最闊大的事物那肯定就是莊稼；那種無私地綠、無私地葳蕤、無私地成長、坦蕩地蓬勃是任何事物都無與倫比的，說莊稼是世上最美的事物一點也不過分。

村莊和莊稼的關(guān)系怎么說呢？村莊在睡覺的時候夢里肯定少不了莊稼，十次有九次都會夢見莊稼。莊稼和村莊的感情也是沒法說的，莊稼為什么時時保持佇望，就是時時地看著它們的村莊。莊里的人說話三句話不離莊稼，誰家的孩子長得高了，莊里人說：這孩子躥得比莊稼都快；誰家的新媳婦被逗得害羞了，莊里人說：臉羞得比高粱還紅；夸誰家的日子，說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你聽，哪句里沒有莊稼啊！

莊稼是世上最美的事物，想一想，哪一種莊稼不美啊！小麥，種下去幾天拱出了嫩芽，接著分蘗，慢慢地青了、綠了，把大地覆上了一層綠毯；春風(fēng)一吹拔節(jié)了，太陽再一暖和，灌漿了、抽穗了，開出了紛紛揚揚的小麥花，長出金色的麥芒兒，麥芒一黃，大地上一片金黃了。玉米是躥得更快更高的，一百天的生長期，長個、授粉、甩出浪漫的纓兒，長出結(jié)實的大棒子。六月是玉米生長的旺季，中原六月的玉米大地是最美的，所以每年的六月我一定要回幾趟村莊，一定要去地里趟一趟，和莊稼聊聊天的。這時候莊稼把大地都鋪成了綠海，風(fēng)一吹，又長又寬油綠的葉子呼呼拉拉地唱著，那綠真是闊大啊。再說高粱、芝麻、大豆、綠豆，夏天里黃燦燦的油菜花，種在坡上的葵花，哪一樣不是世間最美的事物啊！

如果沒有莊稼，我不敢想象村莊會是什么樣子？大地會是什么樣子？世界會是什么樣子？村莊是由莊稼圍起來的，莊稼的綠色就是村莊的綠色，莊稼的時光就是村莊的時光。村莊是莊稼養(yǎng)著的，莊稼好了村莊就好。城市其實也是莊稼養(yǎng)著的，城市不過是一個人口多的村子，一個蓋著大樓的村莊，城市的外邊也是莊稼。

村莊里的人把心都操到了莊稼上，是村莊養(yǎng)活了莊稼。莊稼是最講良心的，莊稼從來不辜負村莊的期望，一個勁地生長蓬勃著。莊稼像村莊一樣本分，懂得回報村里的親人，莊稼從來不違背自己的品格，在大地上堅守，村莊和莊稼永遠相互地守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