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楊
紅柳灣只有老劉一個人。住著簡陋的地窩子,看護著一百多只羊,他在這里已經十多年了。
老劉其實不老,他的實際年齡是三十二歲,二十多歲的時候到了這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老劉說,這里清靜些、灑脫些。
我在紅柳灣是跟老劉住在一起的。早些年,老劉見過些世面,在公社的芒硝礦當過推銷員,走南闖北去過不少大城市,北京、上海他都去過。按理說,有他這樣經歷的人,心早已野了,住在紅柳灣,也就是一天兩天的新鮮。沒想到,他一住就是十幾年。
白天幫著老劉趕羊,實際上羊也是不用趕的,打開羊圈門,羊就知道上那兒去。紅柳灣偏僻遙遠,只有老劉這一群羊,羊群撲進草地,吃飽了肚子,就互相嬉戲、玩耍,再就是到泉上飲水,黃昏的時刻,老劉打一聲呼哨,羊就呼啦啦回來了。我基本上就是個陪襯,白天,老劉自己干自己的事兒,我搭不上手。晚上,老劉累了一天,卻越來越精神,說起白天發現了一群野羊,那些野羊機靈鬼怪,沒有他下手的機會,總有一天,那些野羊會歸攏在他的羊群里。
老劉有自己的想法,他在紅柳灣種植了防風林帶,密密層層的,把紅柳灣圍成了一個堅固的堡壘。田野里,他精心策劃,種了各類果樹,并根據土地的習性,大規模地種了葡萄和棉花。自給自足的糧食和蔬菜也是應有盡有。
有一天晚上,老劉說起了他的傷心事。他本來是可以在公社的芒硝礦干下去的,無奈家里出了事情,他青梅竹馬的女人,拗不過父母的意愿,嫁給了城里的汽車運輸公司的司機。從那時起,整個村莊就像一個大火炕,他那個煎熬啊,簡直都受不了。成天昏昏噩噩的,提不起精神,比得了一場大病還難受。好在村莊還有紅柳灣,誰也不愿意去的紅柳灣早就荒蕪了,是他,把紅柳灣整治成現在這個樣子。
原來老劉暗藏著沉重的心思,到現在還沒有卸下,看老劉平時樂呵呵的樣子,那都是他表象的一面,內心里還是盛滿了愛情的苦水。
我與老劉的相處持續了半個多月,后來就再也沒有去過紅柳灣。不過老劉的消息一直沒斷過。農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后,他買斷了紅柳灣的經營權,把紅柳灣搞成了旅游度假村。他還在紅柳灣附近開了芒硝礦,現在已是千萬富翁了。盡管錢多了,他還是單身一個。聽說他從前的心上人,丈夫出車禍死了,自己帶著孩子也到紅柳灣。
記得我離開紅柳灣時,老劉殺了一只羊招待我,我們兩人在地窩子喝了一夜的酒。老劉反復說,人啊,怎么就那么認錢呢?從小到大的情分還不如錢。
紅柳灣的風呼呼地刮著,冬天快要過去了,春天的紅柳灣肯定是花紅柳綠的好景色。
沿著山走,泉水匯集的地方,草密密匝匝地占領了大片的坡地。這很容易讓人想起龐大的駱駝隊和馬隊補充水和草料的時候,支起帳篷,點燃篝火,場面熱鬧非凡。簡陋的宿營地,就把一路上的疲憊像風一樣吹走。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幾千年。那些一代一代在長途上行走的人,積累了關于行走的知識,他們的腳印也逐漸印在了蒼莽的大地上,魂魄中多是自然的粗糲和豪爽。每每閱讀古代旅行者的記錄,思緒跟隨他們走過一遭后,是如此的酣暢淋漓。我想,我應該出發,把自己的身影放置于深草中的古道,在流連忘返的神情中,緊步先賢的后塵,溶入無限的自由與快樂。
駱駝和馬走過的地方,是一條羊腸小道,來來回回走過的駱駝和馬在某一個早晨的霞光中走遠了之后,再也沒有出現,這條羊腸小道就明顯地荒蕪了,一些生命力頑強的小草,漸漸爬上堅硬路面,但多少年過去了,那些草總是沒有其他地方的草茂盛,一條羊腸小道的樣子還是顯現出來。草叢里的兔子們試著走了一次之后,就成了兔道,這只是在那荒蕪人煙偏僻之地,鮮有牧人出沒,兔子們才大大方方地走這樣的路。
當我看見這條道路的那一刻,兔子驚慌地逃竄了。我想,很長一段時間,我再也不會看見那些驚慌的兔子了。那條羊腸小道在草叢中若隱若現,在局部的草地上,根本無法辨認從前的駱駝和馬前進的方向,站在一處山包上,就有明顯的痕跡。
那些行走的人,肯定記下了這片草地,他們內心的地圖上早已標注的這片草地的名字,我們不得而知,但那肯定是隱藏至深的秘密。一個商隊和另一個商隊,他們的簡捷有效的路徑就是他們的飯碗,亦是他們經驗世界中彌足珍貴的財富。只有他們能夠準確地計算出一條道路上的艱辛,他們都有一套自己應對艱險的絕招。記得我們村莊的一批打柴的人,十幾輛大車寬寬松松的幾天,就拉回來一大堆柴火,村上的小伙子們不服氣,也趕上大車去打柴,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地回來,車上的柴只是一些瘦弱的紅柳枝。這樣的事情,憑的是老經驗,一次次失敗之后的教訓。
一條古道,我們的旅行使它畫出了諸多古老的水源地,它們都遠離人境,而更加寬闊平展的道路都在人群中穿梭,可能只有探險者不遺余力地描述這里的水草和寧靜,但那也只是一種閑情逸致罷了。連牧人也很少關注的地方,它已經是真正的偏遠和寂寞了。
淹沒在深草中的古道,那個時候的往事,只能在史冊的片言只語中回顧,有意識抵達那里的人,僅僅享受了那種緩慢生活的樂趣。大自然的風韻,是在漫長的時間中養成的。
從一面草坡上,所有的草都向下滑,滑到草坡的下面,就是稠密的深草了。那些草,只要向下滑一步,就肥碩些;再向下滑一步,就有了枝葉,完全不是那種匍匐于地的卑微。雨水也是順著草坡往下滑,最后集中在草坡底層的低洼地,形成了一泓明亮的雨水海子。當然了,海子里的水,并不全是雨水,更多的是泉水。擁擠在海子邊上的草,年年茂盛地生長,織就了一個密不透風的草籬笆。
牧人就坐在草坡上,看他的羊像珍珠一樣散布在草叢中,草坡就像一塊幕布,上面鑲嵌著一年四季的景色,而他的羊群是那些景色中最生動最富有變化的牽動他心腸的一部分。牧人坐一會兒,就躺下來,夏天的草坡,柔軟的草好似冰爽的涼席,躺在那上面,舒服極了。牧人躺著的時候,先是閉上眼睛,想心思,那是最美最撩人的心思。想著,想著,牧人的嘴角都流下了口水,口水盡情地流。這是一個人在草坡上的好處。
牧人今年已經三十五歲了,三十五歲了,還是光棍。光棍就光棍,反正世界上的光棍多的是。牧人不覺得光棍就有多么抬不起頭,牧人做光棍是他自愿的。婚姻的事情,他不將就,一輩子的事情,將就不得。不像買個鍋碗瓢盆,壞了,爛了,再買。
牧人躺在草坡上想心思的時候,也在默默地計算他的積蓄。他算過很多遍了,前年是一間瓦房的一半,去年是一套溫馨的小院落,今年已經有一輛三輪摩托車了。只要雨水充足,細小的草就會從草坡的泥土里爬出來,越爬越多,就像螞蟻洞里的螞蟻,一堆一堆地往外涌。他的羊群也就會像那些螞蟻,一只,兩只,一百只,兩百只……他夢中的漂亮媳婦,就會像一片云彩一樣,落在他的身上。
說起云彩,牧人會一直出神地看著天上的云彩。那是在他閉著眼睛躺在草坡上想完了所有的心思的時候,他把一片云彩從天際看到中天,他把云彩想象成他所知道的最美好的事物。也包括心愛的女人。
牧人固執地認為,有一朵云彩能給他帶來好的運道。有一天,他看著那朵云彩,他覺得那朵翻滾的云彩里有一個人,那個人跟他說,你是一個多么幸福的人啊,那么一大群羊陪伴著你。你想媳婦了吧?你的媳婦就在那羊群里,就在那草地上。說著說著,那朵云彩就從天空掉到草坡上了。嘩啦啦的雨水,澆了他一身,也澆了草坡一身,就像他想象中的媳婦在擁抱他。從那時起,牧人就記下了那朵云彩,那朵云彩每年的夏天都要來幾次,來問候他。
黃昏時分,牧人甩動了長長的鞭子,鞭梢劃出的弧線,噼里啪啦震響,他的羊群迅速集合起來,朝著草坡的另一個方向徐徐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