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面

　　心心相印，才是真正的愛情
　　災難是在凌晨降臨的。好像整個世界都在燃燒。她從濃煙滾滾的屋子里跑出，一頭栽倒。多天后紗布從她臉上揭開，鏡子里，一張瘢痕累累的臉。
　　那時她正讀小學。半年后重新回到學校，一些不懂事的孩子送她一個外號：花臉。
　　只是大火并沒有奪去她清澈的聲音。她有黃鸝鳥般的嗓子。
　　大學畢業后她去了市廣播電臺。她認為只有這個職業才適合自己。是一檔娛樂互動節目，她在節目里播放流行歌曲，給聽眾猜有趣的謎語。每天都會有一個男人打電話過來，點播歌曲或者猜謎。男人彬彬有禮，聲音極富磁性。她靜靜地聽，淺淺地笑，心底升起暖暖的感覺。男人不斷變換著名字，可是只要聽到那聲熟悉的“你好”，她就知道是他。
　　臺里為幸運聽眾準備了一些小獎品，那天他在電話里問她，領獎品的時候，能不能見到你啊?她愣了愣，飛快地切斷電話，慌慌地放一曲墊樂。
　　多長時間沒哭過了?然而今天，她卻流下了眼淚。
　　男人開始給她寄明信片。開始一月一張，后來一周一張，再后來一天一張。她盼他的明信片，可是盼來了，卻又煩躁和緊張。她知道他們之間不可能發生任何故事。因為她的臉。
　　那天男人在電話里出一個謎語給她猜。男人說，“芙蓉面，打一京劇行當”。沒等她多想，男人就得意洋洋地告訴她，是“花臉”啊!她長時間呆在那里，淚流成河。下節目后，她告訴導播，以后不要接男人的電話。還有，只要他寄來明信片，就全部退回去。
　　她認為男人傷害了她。盡管男人是無辜的。
　　一個月后的一個深夜，她下班走出電臺大門，忽然發現路邊站著一個男人。英俊的，高高瘦瘦。她的心狂跳起來。她從未見過他，可她知道是他。她靜靜地從他身邊走過去，揮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她知道男人在她身后看著她。她感到一種切膚的痛。
　　那以后每天男人都站在那里。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男人不停地跺腳，盯緊每一位從電臺走出來的女孩。終于，當她急急地從男人身邊經過時，男人攔住了她。男人說你好。這熟悉的聲音讓她鼻子很酸。
　　她想這樣也好。讓男人看看她的臉，也許，他們的故事，會結束得更徹底一些。
　　于是她解開蒙住大半個臉的圍巾，沖男人輕輕地笑。男人也沖她輕輕地笑。盡管男人努力掩飾，可是他的笑容仍然僵在中途。
　　他們在茶館里喝茶。男人說那個謎語……對不起。她說沒關系，都過去了。還有我們，也都過去了。男人卻堅定地說，我們還沒開始。
　　男人每天接她下班，送她回家。他找到一家很著名的醫院，據說很多燙傷燒傷患者，都在那里整出一張光潔的臉。那是一個很大的手術，需要很多錢。于是她和男人開始攢錢。男人戒掉了煙、戒掉了酒、戒掉了咖啡，賣掉了摩托車。男人吝嗇地對待每一分錢。他說，你的臉會好起來的，哪怕把我的血抽干。她說萬一手術失敗呢?男人說不會失敗。她說萬一呢?男人不再說話，緊緊攬住她的肩。他們定好了手術和婚禮的時間，手術的日子，距他們的婚禮，正好一年。
　　可手術還是失敗了。解開紗布，她看到的仍然是一張丑陋的臉。她再一次號啕大哭。和多年前不同的是，這一次，她陷入一種深深的絕望。
　　男人陪她在醫院住了些日子，然后神秘失蹤。她打他的電話，關機。再打，還關機。她知道這一次是真正的結束了。那么優秀的男人，怎么會陪一個“花臉”過一輩子?
　　幾個月后她重新回到電臺，仍做那檔節目。她認為自己把男人忘掉了，即使，某一天，在街上邂逅他，她也絕不會上前。
　　可是那天節目臨近結束，毫無征兆的，竟突然接到他的電話。
　　他說，主持人好。她說，你好。他說，你好像欠我很多錢。她說，我知道。那時她感覺周身冰冷。他說，打算還嗎?她說，是的，要還。他說，那這樣，用你一輩子還吧。她說，你再說一遍?聲音抖得厲害。他說，嫁給我吧，我愛你。
　　他說，是的，我逃離過。可是我發現，我可以逃離你的臉，卻逃離不了自己的愛情。
　　他說，現在我終于明白，只要我們相愛，那么，你就是一朵迷人的芙蓉。
　　又一次，她淚如潮涌。可是那一刻，她的臉，真的如芙蓉般綻放。
　　那天夜里，城市里很多人，都聽到一位男人，向一位女主持人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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