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貞觀時期民心指數之高,在中國古代歷史上可謂空前
唐太宗即位以后,連續三四年遭遇災害與饑荒,老百姓沒有把自然災害帶來的困難化為怨氣
唐憲宗元和年間(805~820年),大詩人白居易觀賞了朝廷大典上表演的樂舞《七德舞》之后,有感于唐太宗在唐朝統一戰爭和開創貞觀之治過程中的艱難,以及取得的偉大成就,寫下了以《七德舞》為名的著名詩篇。詩中特別強調,唐太宗“不獨善戰善乘時,以心感人人心歸。爾來一百九十載,天下至今歌舞之”。實際上,百姓對唐朝政權的信任,是貞觀之治的核心內容之一。貞觀時期民心指數之高,在中國古代歷史上可謂空前。
由于史料的限制,我們已經不可能用嚴密的指標體系來反映貞觀時期的民心指數。但是,從以下一些宏觀的記載和具體事例,可以窺見其時全社會的精神面貌和百姓對唐朝政權的高度信任。
《資治通鑒》記載,“貞觀元年,關中饑,米斗直絹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撫之,民雖東西就食,未嘗嗟怨。是歲(貞觀四年),天下大稔,流散者咸歸鄉里,米斗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才二十九人。東至于海,南及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赍糧,取給于道路焉。”
唐太宗即位以后,連續三四年遭遇災害與饑荒,剛剛從隋末社會動亂之中走過來的老百姓,生活之艱辛可想而知。或背井離鄉,東西逐食;或賣兒賣女,以求生路。民生幾近崩潰的邊緣。然而,唐朝的統治卻是在這樣的基礎上牢固地穩定下來,并且迅速迎來了天下大治的良好局面。究其原因,就是老百姓沒有把自然災害帶來的困難化為怨氣,沒有把生活的艱辛歸罪于朝廷。只要年成一旦好轉,他們就紛紛回到家鄉,承擔起對國家的各項義務;糧價也直線下降,從一斗米直絹一匹(約合200文錢)到米斗不過三、四錢,沒有人囤積居奇;社會治安狀況迅速好轉,全國一年內判死刑的才二十九個人。
正如唐朝史臣吳兢在其編撰的《貞觀政要》中所說,“百姓雖東西逐食,未嘗嗟怨,莫不自安。至貞觀三年,關中豐熟,咸自歸鄉,竟無一人逃散。”在民生如此艱辛的背景下,唐朝還在貞觀三年冬天派出十余萬大軍,分道出擊東突厥,在第二年春天就取得了全面的勝利。吳兢因此感嘆道:“其得人心如此!”
要把國家治理好,關鍵是要把老百姓的生活安頓好
活吃蝗蟲的真誠感動了上蒼,其實更多的是感動了天下百姓
為什么唐太宗和他統治下的唐朝政權能夠如此贏得民心?吳兢的解釋是,“帝志在憂人,銳精為政,崇尚節儉,大布恩德。”結合貞觀初年的治國實踐,可以歸納為以下三方面的原因。
最為關鍵的一點,就是關心民生疾苦,心中裝著老百姓。貞觀二年,關中地區發生了嚴重的旱災,接著就是蝗災。夏日的一天,唐太宗來到皇城的御苑中,發現了蝗蟲,順手就抓起了幾只,拿在手上,用咒語般的話譴責起蝗蟲來:“民以谷為命,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腸。”說完,他舉手就要把蝗蟲往嘴里送。左右的大臣趕緊勸阻,說:“這些個臟東西,吃了會得病啊。”唐太宗說:“朕為民受災,何疾之避!”于是把這幾只蝗蟲都吞吃了。《資治通鑒》記載這件事情的結果是,“是歲,蝗不為災”。與其說唐太宗的真誠感動了上蒼,不如說是感動了天下百姓,提高了災區人民減災抗災的積極性和戰勝災害的自信心。
唐太宗關心民生的具體措施,白居易《七德舞》詩中概括為“亡卒遺骸散帛收,饑人賣子分金贖”。貞觀二年,當唐太宗得知關中地區由于旱災導致百姓有賣兒賣女的情況后,對身邊的侍臣說:“水旱不調,皆為人君失德。朕德之不修,天當責朕,百姓何罪,而多遭困窮!聞有鬻男女者,朕甚愍焉。”(《貞觀政要》卷六《仁惻》)于是,他派遣御史大夫杜淹到關中各地去巡視檢查,發現被賣的孩子,就從國庫出錢把他們贖回,還其父母。唐太宗敢于把造成自然災害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勇于承擔責任,而不是怨天尤人,而且采取果斷措施,“出御府金寶贖之”。
《資治通鑒》卷192記載,由于連續的自然災害,唐太宗在貞觀二年三月下了一道大赦詔,詔書里說:“若使年谷豐稔,天下乂安,移災朕身,以存萬國,是所愿也,甘心無吝。”四月又下詔,針對“隋末亂離,因之饑饉,暴骸滿野,傷人心目”的狀況,下令各級官府出資,把散落在荒野的尸骸進行收葬。《七德舞》中還寫到了“死囚四百來歸獄,怨女三千放出宮”,說的是唐太宗能夠“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
曝尸荒野的也許是無名的陣亡士卒,或者還是來自曾經敵對的陣營;賣兒賣女的無疑是普通的貧寒百姓。但是,唐太宗沒有忽略他們,他們也是人,值得同樣地加以憐惜和尊重。尊重生命,順遂人性,是唐太宗君臣治國理念的重要組成部分。唐太宗之所以能夠做到如此關心民生疾苦,是因為貞觀君臣都有強烈的求治理想,他們在治國理論上也進行了深刻的探討。
貞觀二年,正是貞觀君臣討論“安民之道”最為集中的一段時期,他們從理論上認識到,要使皇位穩固,要把國家治理好,關鍵是要把老百姓的生活安頓好。
抑制豪強和權貴,懲治貪官污吏
唐太宗對于享受特權的階層有著特別的警惕,他之所以取年號為“貞觀”,就是要示天下以公
抑制豪強和權貴,懲治貪官污吏。《貞觀政要》在解釋唐太宗之所以能夠深得民心、能夠迅速開創貞觀之治的原因時,特別強調了唐太宗抑制豪強的措施與效果,“深惡官吏貪濁,有枉法受財者,必無赦免。在京流外有犯贓者,皆遣執奏,隨其所犯,置以重法。由是官吏多自清謹。制馭王公、妃主之家,大姓豪猾之伍,皆畏威屏跡,無敢侵欺細人。”
唐太宗對于貪官污吏的深惡痛絕,有時甚至表現得非常激進。據《資治通鑒》記載,武德九年底,即位不久的唐太宗深為朝廷之中一些低級的小吏受賄成風而苦惱,一時沒有想到什么好的對策,情急之下竟想出“釣魚執法”這一招,暗中派人去向中央各部門的辦事人員行賄。尚書省刑部的司門司有一個令史中招,接受了一匹絹。唐太宗決定嚴懲,殺之以應人望。民部尚書裴矩覺得不妥,進諫道:“為吏受賂,罪誠當死;但陛下使人遺之而受,乃陷人于法也,恐非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唐太宗也認識到“釣魚執法”的危害,沒有處死司門令史,但是他嚴厲打擊貪污受賄的決心卻顯露無遺。
貞觀三年,唐太宗做秦王時的幕僚、濮州刺史龐相壽因為貪污而被免官。龐相壽找到唐太宗,唐太宗出于對部下的個人感情,決定法外開恩,留住他的官職。但是,魏徵進諫說:“秦府左右,中外甚多,恐人人皆恃恩私,是使為善者懼。”如果秦王府的幕僚都通過與皇帝的個人關系而獲得法外之恩,將使那些正直善良的官員感到害怕和心寒。唐太宗在此提醒下,認識到自己的過失,對龐相壽說:“我昔為秦王,乃一府之主;今居大位,乃四海之主,不得獨私故人。大臣所執如是,朕何敢違!”(《資治通鑒》)他賜給龐相壽一些絹帛,卻依法免去了其官職。
貞觀六年,右衛將軍陳萬福貪小便宜,在扈從皇帝從九成宮赴京的途中,違法多取了管理驛站人家的幾石麩皮。唐太宗知道此事后,決定羞辱他一下,將這些麩皮賜給他,“令自負出以恥之”(《貞觀政要·貪鄙》),就是讓他背著這些麩皮隨行,好叫他長記性。
唐太宗對于享受特權的階層有著特別的警惕。《資治通鑒》記載,武德九年,唐太宗對于唐高祖大封宗室為王的政策進行了調整,將數十位宗室郡王皆降為縣公,惟有功者數人不降。他的理由是,“朕為天子,所以養百姓也,豈可勞百姓以養己之宗族乎!”畢竟那么多的郡王是一個龐大的特權集團,“爵命既崇,多給力役,恐非示天下以至公也”。
唐太宗之所以取年號為“貞觀”,就是要示天下以公。只有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嚴懲貪官污吏,才能真正贏得民心。
嚴守法度,樹立政權的公信力
唐太宗曾說,“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
嚴守法度,樹立政權的公信力。《資治通鑒》記載,武德九年,唐太宗聽從封德彝的建議,下令將那些未滿十八歲的身體強壯的男子征點為兵。而按照制度規定,只有年滿十八歲的中男和二十二歲以上的丁男才能被征點為兵。負責在門下省簽署皇帝詔敕的魏徵,根據制度規定拒絕簽署這份敕令,多次將中書省起草好的詔敕退回。唐太宗很生氣,召見魏徵,加以指責說:“中男壯大者,乃奸民詐妄以避征役,取之何害,而卿固執至此!”意思是說,那些個身強體壯的青年男子,雖然戶籍上登記的年齡還沒有到十八歲,但那是他們為了逃避征役而故意隱瞞年齡,是典型的奸詐之民。
魏徵搬出了唐太宗自己的話,陛下常常說要“以誠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無欺詐”,可是這即位沒多久,陛下就已經多次失信了。唐太宗驚愕不已,忙問:“朕何為失信?”魏徵說,陛下剛即位的時候下過一道詔令,宣布凡是拖欠了官府錢物的,全部加以免除。但是在實際執行之中,拖欠了陛下過去秦王府錢物的,都被繼續追繳。陛下從秦王做到天子,難道秦王府的錢物就不應在免除之內嗎?這是第一個失信于民的方面。第二,陛下曾經下令,關中免二年租調,關外則免一年。命令發布之后,又有規定說“已役已輸者,以來年為始”。官府原本已經將征收上來的租調錢物退還給百姓,但根據后來的規定,當年已經征收過的就不要免了,于是地方官府又把退還之物再次征回。這種朝令夕改的做法,令老百姓徒增折騰而不能真正享受到政策的實惠。既然陛下有意要減免百姓的賦稅徭役,為什么還要繼續征點十八歲以下的中男為兵呢?再說,陛下強調過,“所與共治天下者,在于守宰”,作為地方長官的刺史、縣令,是陛下賴以治理地方的、無可替代的力量,平時對于戶籍、丁口的檢查全都由他們負責,而到征點兵士的時候,卻懷疑這些地方官有所隱瞞欺詐,這怎么符合陛下以誠信治天下的理念呢?
在事實面前,唐太宗欣然接受了魏徵的意見,決定放棄初衷,停止征點中男為兵。唐太宗因此深刻反省:“夫號令不信,則民不知所從,天下何由而治乎?朕過深矣!”
唐太宗曾說,“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貞觀政要·公平》),所以他能夠聽進魏徵的意見,使自己的政策符合制度的規定。他要求國家的政策要以法令為依據,而不能取決于皇帝的一時喜怒和片言只語。從皇帝到各級官員都要堅守法令,否則就會導致社稷傾危。
從隋末動蕩中走來的貞觀君臣,對于如何防止社會矛盾的激化,懷著高度的警惕,也有著深刻的認識。唐太宗曾說:“民之所以為盜者,由賦繁役重,官吏貪求,饑寒切身,故不暇顧廉恥耳。朕當去奢省費,輕徭薄賦,選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則自不為盜,安用重法邪!”(《資治通鑒》)在這個思想的指導下,經過幾年的實踐,就出現了“海內升平,路不拾遺,外戶不閉,商旅野宿焉”的大治局面。而上述施政措施的背后,體現的正是貞觀君臣以存養百姓為中心的“為君之道”和以不奪農時為中心的“安人之道”。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博導)
責編/杜鳳嬌 美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