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北京電影制片廠內,有一個面積3000平方米的攝影棚,它建于1971年。在那個電影事業凋零的年代,這里卻熱火朝天地開著工——拍攝樣板戲。這個昔日的“亞洲第一大棚”,本就為了更好地拍攝英雄人物而建造。
2012年的冬天,它將被拆除。
從2012年夏天傳出北影廠要徹底拆遷的消息,北影廠老職工陳翼云有時間就會到廠里轉轉,每次走近那個最大的攝影棚,他都忍不住想看看里面還有沒有攝制組,可絕大多數時間,他看到的都是緊鎖的大門。“拆了多可惜,別看四十年了,還能用呢”。
已經80歲的陳翼云在北影廠擔任了將近60年的舞美設計師,從1971年底北影廠建成特大攝影棚開始,他就在這里布置場景。
老北影的人習慣稱它為“特大棚”,在此之前,陳翼云的工作一度陷入停滯,不只是他,從1966年后,中國的各電影廠基本陷于癱瘓狀態,許多電影人被強制勞動。
樣板戲“拯救”了陳翼云的職業,為了達到樣板戲電影“三突出”的原則,避免因為仰拍英雄人物而出現的拍攝到房頂的“穿幫”現象,北影廠搭建了這個當時亞洲的最大攝影棚。
“三突出”需要大攝影棚
在陳翼云印象中,正是為解決樣板戲拍攝成影片出現的“穿幫”問題,“文革”期間樣板戲的“總指揮”江青決定建“特大攝影棚”。
北影廠原先的地址是朝陽區小關,也就是現在對外經貿大學的校園里。雖然廠內有幾個攝影棚,但是規模都不是很大,一般是1000平米左右。1969年北影廠接到江青的命令,開始接拍樣板戲《智取威虎山》,結果發現如果按照當時拍樣板戲的“三突出”原則,就會難以避免地出現拍攝到房頂的“穿幫”。
所謂的三突出,意思是,在文學作品中,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在電影制作中,三突出就要正面人物放在畫面或舞臺的中央,打正光;而反面人物要在角落打底光或背光,對英雄要仰拍正拍以顯示高大,對敵人要俯拍側拍以表現其渺小猥瑣,戲劇結局一定要“我勝敵敗”。
曾給樣板戲演員化妝的北影廠著名化妝師王希鐘告訴《中國周刊》記者,“在化妝上,反面人物臉色要加入灰色綠色,顯示陰暗。正面人物要紅臉膛,濃眉大眼。”
攝制組堅決貫徹“三突出”原則,可攝影棚就那么大,仰拍英雄人物免不了穿幫。最終,攝制組把拍攝地點選在了如今的北京體育大學里的一座體育館內。
江青之所以選擇北影廠,主要原因是她對北影廠執導和拍攝過《早春二月》的導演謝鐵驪和攝影師李文化的業務認可,以及北影廠有著成功拍攝過《野豬林》、《穆桂英大戰洪州》等傳統劇目的經驗。李文化回憶:江青在成立樣板戲攝制組以前,就曾經當面對他說“不要小橋流水,要大江東去”,意思是不要搞資產階級的小情調,要搞無產階級的大江東去。
1968年9月,江青在接見一些文藝團體的代表時正式宣布,根據毛主席的指示,要把一些犯過錯誤的同志從文藝黑線中保出來,重新工作。
在她宣布的名單里有北影廠導演謝鐵驪和攝影錢江,此前,謝鐵驪已經被北影廠紅衛兵打成黑幫靠邊站了。
1968年初秋,全國第一家樣板戲影片籌拍組——京劇《智取威虎山》攝制組在北影成立。謝鐵驪、錢江和李文化(后被調走籌拍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負責籌備工作。
雖然有著拍攝傳統劇目的經驗,但那時怎樣把現代京劇拍好,對于當時的北影廠仍然是個挑戰。于是江青就領著攝制組的成員觀摩、探討《簡愛》、《紅菱艷》、《冷酷的心》等一些外國名片,學習國外的先進拍攝手法。江青很喜歡墨西哥電影《他們在那個年代》,這部片子只有120個鏡頭,江青對攝制組成員說,樣板戲要多用革命的長鏡頭,最多不超過200個鏡頭。
1969年5月,攝制組終于完成了人員調配,真正開始拍攝。
江青曾專門到攝制組宣布,要用最好的色彩、角度和光線來塑造英雄人物。不僅要“來源于舞臺”,更要“高于舞臺”。布景可改一改,但是臺詞和唱腔一句不能改。
怎樣高于舞臺?陳翼云等舞美人員花費巨資在體育場里做實驗,搭設了真實的小火車鐵軌,堆了一座小山,但是江青覺得還是要以舞臺為基礎,于是廢除了這個布景。但是在后來的拍攝中,布景中使用的林海松枝都是從大興安嶺專門采摘運過來的。“當時江青就說過,要多算政治賬,少算經濟賬。”
1970年夏天,拍攝歷時20個月之久的第一部樣板戲影片終于完成了。1970年10月1日,樣板戲影片《智取威虎山》在全國公映,轟動一時。
在電影《智取威虎山》中,正面人物都相貌堂堂、永遠處于銀幕的中心,這多少與拍攝地點——那個臨時選中的大體育館——空間巨大有關。可北影廠原來的攝影棚仍然不能滿足更多的樣板戲拍攝。
這時,一件意外的事情讓江青最終下決心把北影廠搬到如今的北三環中路77號,并建成了當時亞洲最大的攝影棚。
棚內的第一部樣板戲
這件意外的事情北影廠不少老職工至今都記憶猶新。
北影廠原總工程師王雄是當時樣板戲洗印組負責人,據他回憶,1970年一天,江青乘車經過坑坑洼洼的道路,來到位于朝陽區小關的北影廠看望樣板戲劇組人員。當時小關周邊是大片的莊稼地,交通很不發達,樣板戲劇組的人大多沒有來上班。沒看到什么人的江青覺得小關這個地方實在是偏僻,于是幾天后和李先念一起乘車來到了當時的總參測繪學院,當場決定把北影廠遷過來,把測繪學院遷到了外地。
經過一年的緊張建設,花費了數百萬元,1971年底,新北影建設完畢,在原先足球場上建成了四座攝影棚,一、二、三號攝影棚連成一排,相對較小;特大攝影棚對面而建,幾乎是其他三個攝影棚的一半大。后來的《龍江頌》、《海港》和《杜鵑山》三部樣板戲都是在這里拍攝完成。
特大棚的巨大面積,令當時的樣板戲攝制組所有人都感到震撼。而它的巨大,也給許多剛剛被“解放”出來的電影人些許的“安全感”。原北影廠總工程師王雄說,剛從被監管勞動“解放”到攝制組時,他也不清楚能拍幾部樣板戲,總之有戲拍就比監管勞動強,但是從特大攝影棚如此巨大之規模和投入來看,不可能只拍一部戲。
很快,特大棚就迎來了第一部樣板戲《龍江頌》,導演仍然是謝鐵驪。在這部電影里,首次使用了特技,拍攝水中打樁的鏡頭,先是在旱地上拍攝打樁情景,然后拍攝水中激流,最后把兩段片子結合在一起,就成了在激流中打樁。
作為特大棚出品的第一部樣板戲,《龍江頌》進行得異常順利,三個月的時間就拍攝完成,審查過程也快得出人意料。謝鐵驪回憶:在影片等候審查期間,江青恰好不在北京,毛主席想看戲,我們就把《龍江頌》送去了,毛主席看后也不從什么燈光、顏色這方面挑剔,說“這個戲很好嘛,宣傳了共產主義的精神,能夠互相讓水,這種品格和風尚值得提倡”。這樣就通過了,后來江青也就不好再說什么。很快,這部影片就順利地公映了。
在特大棚拍攝樣板戲的歲月,雖然好過被監視勞動,但讓很多電影人也壓力極大。陳翼云回憶說:“我們幾乎天天都干到深夜,當時有個說法叫‘首長的指示不過日’,也就是首長的指示要當天就貫徹,而且我們這些從黑幫里解放出來的人也不屬于‘樣板團’,不能享受什么‘樣板飯’‘樣板衣一’。
陳翼云所說的“樣板團”,是“文革”時專門演出樣板戲的文藝團體,加入“樣板團”除了業務要精湛,還必須經過嚴格政審,只有祖上幾代人政治清白的,才能進入樣板團,只要進入樣板戲,就可以享受軍隊編制,工資也相對較高,每天吃營養豐富的伙食,還發給的確良軍衣和軍大衣。當時樣板團內有很多名角,例如京劇名角李少春、譚元壽、錢浩亮、劉長瑜、著名指揮李德倫、鋼琴家殷承宗,新中國第一位扮演《天鵝湖》里王子的芭蕾舞演員劉慶棠等等。
而謝鐵驪和陳翼云,雖然是電影制作的核心人員,卻無法進入樣板團。不過,他們倒是有機會吃到“樣板飯”,“有時樣板團的人會拿著樣板飯和我們交換,說‘我們吃肉太多了,都吃膩了,換你們的素菜嘗嘗。’”
最后一部樣板戲
建特大棚方便仰拍英雄人物,但讓攝影師沒想到的是,仰拍英雄人物也會挨批評。
1972年,北影廠和上影廠合作拍攝樣板戲《海港》,拍攝地點就在北影廠的特大棚內,攝影師是拍攝《紅色娘子軍》的李文化。
《海港》反映的是工人階級和暗藏的破壞分子做斗爭的故事。1972年8月底,電影拍攝完成,李文化便立即將樣片托軍宣隊的領導送給江青審閱。江青對李文化的拍攝非常不滿意。原來,飾演方海珍的李麗芳臉型長大,為了突出英雄人物,一般手法是用仰角拍攝,李麗芳臉長的缺點就暴露得特別清楚。
李文化立即被冷落。江青則欽點謝鐵驪、錢江接替重拍。謝鐵驪接到命令后不敢怠慢,為了慎重起見,影片拍到一半就找江青審看,不料江青與張春橋、姚文元審看謝鐵驪送來的片子還是很不滿意:“你們都是專家,我是個二半吊子,什么也不懂,只會找岔子,放炮!”“方海珍站哪兒去了?頭發真是豈有此理,眼睛像個棋子。頭發可以留長一些。”江青還覺得片子中的船太假,方海珍的衣服顏色太土。應該先有閃電再有雷聲,第一場云太假,方海珍沒有眼神光。色彩方面,陸上是紅的,海水是藍的,缺乏過度色。海港應該有風,片子中沒有風。
江青雖然不滿意,但沒有撤換謝鐵驪,還是讓他繼續拍下去。謝鐵驪想了點子用發型來縮短方海珍的臉長,并按照江青意見,將方海珍工作服由原來的粉紅格子色改成明快的銀灰色,毛巾則改為米色,胸前“安全生產”四個字也染上了玫瑰色,還為她設計了一件淡綠色底深綠格子的布襯衣。
考慮到江青喜歡綠色。在第三場中謝鐵驪還專門設計了一個綠化區,花木青草,綠油油一片。在攝影處理上,她根據李麗芳臉型和身型特點,盡量采用平角度拍攝。對于“眼神光”,在運動鏡頭中,將眼神光隨著演員的位置和視線的變化作成角度的運動,使光點比較集中,眼睛又大又亮。
攝制組用了四十多個拍攝日,完成了《海港》的拍攝。江青審看了影片后終于露出了笑容。
《杜鵑山》是北影特大棚拍攝的最后一部樣板戲影片。
1973年9月,江青決定將樣板戲《杜鵑山》拍攝成電影,謝鐵驪、錢江仍然是第一人選。但是當時謝鐵驪正在全力以赴地準備拍攝故事片《海霞》。
謝鐵驪在回憶錄中說,一天,國務院文化組通知他和錢江到北京南城天橋劇場看《杜鵑山》。休息的時候,同時來看戲的江青指定他和錢江繼續拍攝《杜鵑山》。
謝鐵驪和錢江生怕重蹈《海港》二次拍攝失敗的覆轍,拍起影片來不遺余力。私下里,謝鐵驪對錢江說:“要小心啊!否則拍不好了,她又要說話了!”
謝鐵驪后來說,這一次的拍攝的賣力程度從一個布景就能看出來。有一個景是一個小瀑布,攝制組在特大棚內搭了座山,并造了一個很大的水箱,每天都要吊起好幾噸的水裝滿了,預備開拍的時候,讓水從山頂上沖下來,很有瀑布的氣勢。
一場以竹林為背景的戲,攝制組想盡辦法多次搭建,可是竹葉怎么弄都像是假的。江青聽說后,說:“這個好辦,從江西運一點竹子來。”立即要軍隊派出一個專列,從江西把竹子連根帶土包成包,運一車皮到北影。竹子生命力很頑強。拍攝的時候,攝制組把整包的竹子抬到舞臺中,用一個小山坡擋住,形成郁郁蔥蔥的小竹林。拍攝完成后馬上移植到地里,它居然生長了下來,即便到了三十多年后的今天,這批竹子還活得很好,成為北影廠里的一景。上世紀八十年代,謝鐵驪在拍電影《紅樓夢》的時候,也用到了這些“樣板戲竹子”。
《杜鵑山》的拍攝,花了半年時間,謝鐵驪和錢江私底下都認為,與他們以往拍攝的樣板戲影片相比,無論在舞臺戲的電影化方面,還是在影片的色彩、構圖、節奏等等藝術處理上,都勝出一籌,這部影片是他們兩人搭手拍攝的最出色的樣板戲影片。
但是,在送審時,江青還是不太滿意地說:“采光、構圖,都有些問題,遠近鏡頭的光不接。錢江拍《杜鵑山》很不講究。技術人員、電影工作的同志要很好鉆研。要是在資本主義國家,你們這樣不講究,是要餓肚子的。”
特大棚也見證了當時中國所能擁有的最昂貴的電影器材。江青為拍攝樣板戲不計成本。當時的洗印組負責人王雄后來回憶說,江青為了拍好樣板戲,伊斯曼柯達膠片就進口了一大批,具體數字他忘記了,就記得很多,都是最昂貴的。演員化妝,用的都是托人從香港買的,美國好萊塢的米斯佛托牌的,特別高級的舞臺化妝品。
一切將被抹去
雖然特大棚幾乎算為樣板戲量身訂做,但在樣板戲之外,一些故事片也在這里拍攝,如1974年拍攝完成的《偵察兵》、《南征北戰》等電影。
不過,特大棚真正迎來春天,還是在1976年“四人幫”倒臺后。1978年,這里拍攝了電影《大河奔流》,陳翼云甚至在這里搭建了一個黃河大堤的模型。
1980年代,特大棚也隨著中國電影的急劇滑坡一度有所沉寂,甚至北影廠,也無法逃避虧損的命運。1999年,包括中國電影公司、北影廠等8家機構,聯合組建了中國電影集團。北影廠不再是一個獨立的機構。而巨大的電影棚的功能仍然無可替代,在這里拍攝的電影幾乎可以拼出一部中國當代電影史:《馬可波羅》、《末代皇帝》、《許茂和他的女兒們》、《茶館》、《一盤沒有下完的棋》、《火燒圓明園》、《紅樓夢》、《霸王別姬》、《紅櫻桃》、《甲方乙方》、《荊軻刺秦王》、《臥虎藏龍》、《大腕》、《尋槍》、《手機》、《投名狀》、《梅蘭芳》、《赤壁》……
而時代,也在悄然摘掉了特大棚“亞洲最大”的王冠。2008年,中影集團在懷柔的數字基地建成了16座大型攝影棚,其中有的攝影棚達到5000平米。
讓老北影人尚存一絲安慰的是老北影廠的廠址還在,而且已經建成四十年的特大棚還在繼續被頻繁使用,“因為畢竟離市區近,交通方便,到懷柔去路途比較遠。”陳翼云說。
北影廠位于北京的北三環,1971年建成時,這里還是北京的郊區,而現在,已經屬于北京的黃金地帶。
但是就在2011年開始,特大棚生意急劇下降,陳翼云打聽到的原因是,中影集團為今后拆遷方便,幾乎不再批準對外出租,只是零星會有攝制組在里面拍片。
2012年夏天,拆遷的通知終于貼遍了北影廠區。拆遷通知上說,北影廠拆遷之后,一部分土地將用于建設“經濟適用房”,另一部分則會建成集酒店、購物中心及豪宅于一體的“北京益田國際夢工廠”。
北京市規劃委方面表示,北影廠內有駐京某部隊上世紀五十年代建設的主樓、東樓和西樓三棟建筑,于2007年已被列入《北京市優秀近現代建筑保護名錄》,市規劃委已按規定明確要求予以保留。特大棚并不在保護之列,在風雨飄搖四十年之后,它終于要壽終正寢,退出歷史的舞臺,就像那三部在這里拍攝的樣板戲。
陳翼云無法接受特大棚被拆掉,無論樣板戲怎樣評說,正是在這里,他和老同事們在風雨飄搖的時代可以繼續拍攝電影。
2012年11月初,北影特大棚外墻上貼出告示,要求還在棚里工作的一家化妝工作室趕緊搬遷,再過一個月,也就是2012年12月,拆遷工作即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