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就是要在一片荊棘中,趴下去讓后面的人能夠踏在自己肉身上,繼續披荊斬棘的那個人
1949年,國民黨敗退臺灣,不旋踵實施戒嚴。隨即,政治經濟與社會雖快速轉型,唯獨司法領域,威權政治高氣壓黑云壓城,保守派大行其道,貪腐現象尤為嚴重。國民黨高官甚至放言:“司法就是國民黨開的。”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臺灣經濟高度成長,政治“解嚴”邁向開放,司法改革時機日趨成熟,但茲事體大,風險不小,到底哪一位司法好漢,敢于登高一呼,打響第一槍·
檢察官高新武,臺灣大學地質系念到大三,轉入成功大學物理系,微積分總是班上第一名。理科出身的他,服役期間,因痛感軍中黑暗不公,同袍冤死于軍法審判。退役后毅然考入臺大法律系,開啟法律人生涯。司法官第十八期結業, 32歲成為桃園地檢署檢察官。
穿起法袍的他,感慨:“司法多年來只在拍蒼蠅,不敢打老虎。我們日后要打老虎。”不久接獲雛妓求救信,徑自指揮周邊憲警,唯獨不用當地警力,直搗有民意代表撐腰的綠燈戶,救出23名雛妓。一時間,壯舉轟動全臺,上級也傻眼。少數民代大肆指責其未遵守正常程序,徑自調動憲警。結果,他遭上級記過處分,不得不自請調職至新竹地檢署。
是獨善其身,還是同流合污·八年后,四十不惑的他,在1989年1月11日,正值臺灣“司法節”,這位小小地方檢察官的“抗命”行動,一舉改寫臺灣司法史。他拘留權傾一時的上級——“司法院”吳天惠廳長(“部長級”高官)及妻子。前者負責法官操守和品行,卻縱容律師妻子蘇岡充當司法黃牛,大肆行賄關說。
二人聯手攬案,每次妻子蘇岡就跟當事人吹噓:“我先生是司法院廳長。”老公吳天惠也常打電話給法官和檢察官,巧妙施壓:“我是司法院第四廳的吳廳長,承辦這個案子的蘇律師是我太太,我想幫她請個假。”兩人雖臭名昭著,卻無人敢動。
蘇岡氣焰囂張,曾大拍皮包,叫板:“我不相信臺灣還有不收錢的檢察官。”從同事陳松棟檢察官口中得知此事,高新武拍案而起:“這個案子辦定了。”偵辦過程中,檢方高層與法院系統極力庇護,法務部、司法院轉下指示——“不要讓這些基層檢察官胡來”。在社會輿論的大力聲援下,高新武火速起訴二人。
可惜終不敵司法官官相護,新竹地方法院一審判決出爐,蘇岡罪證確鑿,予以定罪,吳天惠居然以無共謀之直接證據無罪釋放。判決離譜至極,四名新竹法院年輕法官與一名檢察官、三名調查局肅貪組調查員當即決定辭職,以示嚴正抗議。
數月后,高新武自認——沒有社會普遍的覺醒,英雄的存在毫無意義。一紙辭呈,選掛冠求去。辭呈文采飛揚,擲地有聲:“今吳蘇行賄一案,聳動聽聞,而以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之理念觀之,該案之偵查,亦平常事耳,而國人竟駭異乃爾,或欣躍若此,則我向來之司法是否果已體現人人平等之精神,良足檢討也。本案之偵辦,其義絕不應限于個人生命情懷之激越展現,若更能觸動國人對司法積弊沉疴之深切省察,并喚起我輩同仁之昂揚銳氣,則職心愿已足,無怨無悔。”
“吳蘇案”,引爆臺灣社會對司法改革議題的重視,其歷史意義不容小視。不同于此前黨外人士對司法改革的呼吁,常遭國民黨丑化為干涉司法、妨礙司法獨立;孤膽英雄高新武檢察官,從司法堡壘內部嗆聲,挺身揭發體制貪污腐敗無能亂象,一舉為司法獨立樹立里程碑,功不可沒。失敗的先行者,卻啟蒙了后來的司法改革參與者,意義尤為深遠。
高君醉心金庸小說,讀出滿身的俠骨精神,他以司法界令狐沖自命,笑言:“俠客就是要在一片荊棘中,趴下去讓后面的人能夠踏在自己肉身上,繼續披荊斬棘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