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在高鐵上,葉青累得睡著了。
這是2012年的12月6日,他從鄭州返回武漢。這位湖北省統計局副局長的微博剛剛被兩大門戶網站評為這一年的“十大政府公職人員微博”之一。
這一年也是葉青以一人之力踐行“葉氏車改”的第十個年頭。10年來,他主動放棄公車,連續9次以人大代表的身份上書建議“公車改革”。
如今的葉青或許就要等到最后的勝利。這一年的3月22日,國務院批轉發改委《關于2012年深化經濟體制改革重點工作的意見》。其中明確提出要推進公務用車制度改革的指導意見,適時出臺中央和國家機關公務用車制度改革方案。
葉青身上有著學者與官員的雙重氣質,他希望以自己的踐行帶動中國變革。他被網民稱為“最具個性的官員”,而他的10年,也被被媒體譽為“一個人的車改10年”
回到武漢的第二天早上,葉青騎上自行車從統計局蹬了4公里來到省志辦參加咸寧市志的修改會。在他湖北統計局7樓的辦公室里,總會放著這輛折疊自行車。他提出官員出行的“3、5、10”標準——3公里內步行,5公里內騎自行車,10公里開車——而他也一直如此。
無論在官場還是在大學里,外表溫和的葉青一向特立獨行。在擔任統計局副局長之前,葉青在中南財經政法大學任教。90年代初期別人下海經商,他卻堅持留校。他甚至為了體驗剛剛進入國內的AA制,曾讓太太在家里跟著試行了3年,“結果變得關系非常緊張”。
1993年開始,葉青在大學里研究中國財政制度演變,其中的方向之一就是“公車改革”。也正是那一年,中國的公車浪費現象開始暴露,廣東率先車改。2003年的一項調查數據顯示,“八五”期間,全國公車耗資720億元,年遞增27%,大大超過了GDP的增長速度(大約是GDP增長速度的3.5倍)。
在葉青持續關注車改5年后,大慶市拉開了中國第一次公車改革的大幕,“當時大慶市紀委總結出了著名的‘3個三分之一’,公車領導公用三分之一,領導私用三分之一,司機私用三分之一”。
這次改革遭遇了重重阻力,首先遭到很多官員的反對。在1998年的時候,私家車還并不普及,愛車的葉青也是在2001年才買了一輛夏利——這甚至成了大學里的新鮮事。大慶的試驗不但沒能在全國普及,大慶自身的車改也退回到改革之前。
還在大學時,葉青就開始動用所有的渠道呼吁公車改革。他提出“公車改革是中國十大財政改革之一”,后來他還放下狠話,“如果哪天我做了官員,第一件事情就是推動公車改革。”
2001年,他還只是大學教授,就通過民主黨派的渠道,提交了一份建議——《抓住機構改革的機遇推動公車改革》。后來,這份建議分別得到了民進中央、全國政協、中央統戰部領導的批示。
那時候的葉青卻時常感到無力,“你本來就沒有公車,談車改有什么意義?”
葉青并不拒絕入仕。2002年,他被任命為湖北省統計局副局長,并當選全國人大代表。只是為官10年,學者身上的理想主義仍然揮之不去,“我必須把這個位置坐好,讓別人看到黨外干部是怎么干的,話是怎么說的?!?/p>
到湖北省統計局當副局長的第一天,他真的“炒掉”專職司機,向領導要求進行一個人的公車改革:“自開私車”、“市內補助500元/月(后來因為油價上漲漲到1000元)”、“出差(出本市)實報實銷”。
葉青喜歡歷史,這讓他決定做一個與別人不一樣的官員,“在歷史上,一個人要讓后人記住你,一定要有改革的勇氣去做這些事。r8iZO7i1ruuxmoV4WDzmNSO8XdMjnKJWFg3TxYWlpLM=后人不會記住你官多大,而只會記住你做了多大的事。所以很多年后,或許有人會記住曾經有一個‘葉氏車改’?!?/p>
從省志辦回到統計局這個下午,葉青的辦公室里來了幾個大學生和一位記者,前者來求助大學生創業項目的規劃,后者則想采訪他關于湖北區域經濟的觀點。
在武漢,有著學者身份的葉青是最受媒體和學生們歡迎的官員。他關注的領域涉及區域經濟、公車改革、中部崛起、微博問政等多個領域,而他更是以敢言著稱。
葉青說自己想做個“言官”,而非“權官”,他覺得“說這些如果可以推動中國的改革,比自己做多大的官要重要得多”。
每年兩會,他都會提出十幾條建議——因為這是最難得的機會。他曾呼吁降低農民稅負,沒想到后來總理溫家寶也提出要走出“黃宗羲定律”的怪圈,隨后國家開始逐步取消農業稅。當選人大代表的第二年,他就開始提交關于“公車改革”的建議,與此同時,他還在媒體上配合發表文章:《為什么非得車改——關于加快公車改革的建議》、《我的車改經歷》、《車改:一個不可推卸的歷史責任》……
2006年3月“兩會”期間,連續兩年鎩羽而歸的葉青創建了博客,希望通過網絡引起更大的反響。后來,他發表了近百篇有關車改的文章,又成了湖北最早接觸微博的官員。
每一個人都希望改革,但每一個人都不希望自己那塊蛋糕被革掉。葉青知道,不少官員以各種理由反對他的“車改”,他覺得,“拒絕車改的理由有千萬個,但必須進行車改的理由只有一個——節約?!卑凑杖~青的計算,他一個人的“葉氏車改”,每年就可以為政府省下8萬元。
同事們雖然沒有人公開反對,但也會私下議論。十年里,只有一位同事決定追隨葉青。但不久前這位同事退了休,“葉氏車改”的隊伍又只剩下葉青一個人。
有記者問葉青,你的作用到底有多大?他說,他不在乎有多少官員跟著他一起做,而在乎讓決策層知道,公車是可以改革的。更重要的是,網絡的作用讓更多的人開始發現,在體制內居然還有個不要車的官員。提及葉青,統計局的一位司機也感慨,“現在這樣的官員太少了?!?/p>
副廳長的身份,被葉青當成一個推動公車改革甚至財政改革的平臺。“用人大代表的身份提建議,用官員的身份做示范。”葉青覺得 “做比寫更重要”,“踐行公車改革十年的影響力,相當于寫了100篇呼吁車改的文章?!?/p>
2007年開始,“葉氏車改”的“馬太效應”開始顯現,越來越多的記者找到葉青,他被評為“最有資格談公車改革的人”。葉青開始忙碌,有時候每天要接3個記者的電話,而講座也變成了每周一次。
為了推廣葉氏車改,葉青都不拒絕。他總結自己是“3加2”:不拒絕采訪、不拒絕約稿、不拒絕講座,加一個博客、一個微博——“就像灑下創新的種子。”
10年里,葉青最高興的是,看到“公車改革從一個邊緣化的話題變成了中心熱點,甚至成為了“改革新階段的標志”。
從2009年5月開始,杭州大面積推廣“公車改革”,市局(副廳)級以下一律取消專車,成為了中國公車改革中級別最高的城市。2011年,葉青曾專門去過一次杭州,那年杭州車改已經節約了公務交通費用3400萬。當地一名負責人握著葉青的手說:“終于見到你了?!?/p>
也正是那一年,最早推進公車改革城市之一的廣東惠州市,開始了第五批車改工作,將車改的范圍推進到公安政法系統,取消政法部門的干部專車和非警務用車。
后人不會記住你官多大,而只會記住你做了多大的事。所以很多年后,或許有人會記住曾經有一個‘葉氏車改’葉青覺得:“杭州代表著公車改革的廣度,惠州代表著公車改革的力度,這兩者加起來,就是西方的公車制度?!比~青也知道,杭州、惠州的改革依賴于領導的決策,必須“當地一把手下決心要改”,所以他在兩會上提出,省長市長管米袋子,省委書記市委書記管車輪子。
2011年3月5日是葉青最興奮的一天。
那天總理溫家寶的政府工作報告里首次提及,“規范公務用車配備管理并積極推進公務用車制度改革”,“加快實行財政預算公開。”葉青走出人民大會堂,立刻被記者們圍住。他說他“呼吁車改十多年,終于等到寫入政府工作報告這一天”。
那天晚上,他又興奮地在博客上寫了篇文章——《公車改革之曙光》。
那一年,他第八次上書“公車改革”的建議,并為“葉氏車改”增加了許多具體內容,比如公車加裝GPS,比如使用專用車牌,以此監督公車私用。
葉青覺得,“葉氏車改”是一種自下而上的改革,而政府推進財政節約是從上而下的推力?!斑@兩個動力終會碰到一個點上,這個點就是溫家寶總理2011年的政府工作報告。”
“我們都有耐心。”葉青說,公車改革變為國家政策的曙光似乎并不遙遠。2012年,中國總理的工作報告再次提出,嚴格控制“三公消費”,深化公車改革。這一次葉青注意到了一個詞的變化:“推進”變成了“深化”。
這是10年的鍥而不舍。葉青曾對一位記者說:“我代表的身份沒有了,還有官員的身份;官員的身份沒有了,還有學者的身份。我一定會堅持到底。”在他的計劃里,當公車改革成為國家政策之后,他或許還繼續推進財政改革。
12月7日這天晚上,葉青在單位樓下的餐廳隨便扒了幾口飯菜,就開上自己的車趕著去給武漢工業大學的學生們講課。武漢的道路堵得厲害,一停一行間,車前的卡通不停地點著頭。葉青的題目是《武漢精神與國家中心城市》——講武漢精神其實是講張居正。葉青曾經提過這樣的建議,在長江與其最大支流交匯的南岸嘴“中國角”,像“德國角”修建威廉一世那樣,修建一座張居正的銅像。
那一晚他講了兩個多小時,演講最后的提問環節,一個男生舉著手自己站了起來?;蛟S是好不容易見到官員,他表現得過于激動,語速過快、邏輯混亂,讓在場的很多學生在葉青的回答中,才明白他問嘴鷗的問題是關于“腐敗”。男孩似乎并不滿足,在演講結束后,他又沖上臺,追著50歲的副局長繼續嘟囔,仿佛想要讓葉青接過他射向貪腐的、機槍似的子彈:“你一定要告訴那些官員!一定要告訴他們!”
急著回家的葉青沒有將對話進行下去。學生們不知道,他家里躺著一個從出生就癱瘓的孩子,而提問的男孩也不知道,10年里葉青一個人的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