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數的考分

　　一、風波突起
　　他q，是一位成績卓著的優秀教師，以轉換差生聞名。一張利嘴常常將頑劣的學生罵得體無完膚，凡是他教過的學生，莫不對他又敬又怕。
　　退休后的老教師，與一幫老頭子下下棋，擺擺家常，時不時往返于兒女的家里，幫助孫女和外孫輔導功課，倒也樂在其中。這天，女兒打來電話，說是外孫突然不肯去上學了，怎么勸也不聽。老教師聞言大驚。聰明的外孫雖然性格內向，但學習成績一直不錯，怎么可能厭學呢？老教師急匆匆地趕到女兒家，看到外孫蹲在地上縮成一團，任憑父母怎么詢問，就是低頭不語。老教師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上前扶起外孫，和風細雨地詢問。外孫尚未開口，已是泣不成聲：“老師，老師打我……”
　　二、生動課堂
　　他，是一個鄉下孩子，剛剛轉到省城中學就讀。生活環境和學習環境都不太適應，學習成績不斷下降。真是湊巧，一連三次數學抽考，他第一次考了59分，第二次考了49分，第三次考了39分。身為班主任的數學老師，目光冰冷，鋒利如刀：“你第一次考59分，第二次考49分，第三次考39分，我算定你第四次考29分！第五次考19分，第六次考 9分，第七次呢？”說到這里，他故意頓了頓。同學們開始議論起來，有人說，還能考多少呢？最多不過是零蛋吧。
　　待下面的議論聲平靜下來，他方才用那只殘疾的右手，揚起那張輕飄飄的卷子，大笑著說：“第七次，我料定你考負9分！”全場一片嘩然，嘲笑聲如潮水般響起。
　　三、暗傷涌動
　　仿佛一夜之間，他就成了學校的名人。
　　“他就是那個考出負分……”走在校園的每一個地方，似乎都能聽到這樣的嘀咕，都能看到嘲笑的目光。
　　在霓虹燈閃爍的夜空里，他自卑得仿佛一粒塵埃。他躲在被窩里默默流淚，如果可以，他真想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可是，鄉下父母那期冀的目光在他眼前晃動，他不能后退！
　　他開始沒日沒夜地學習。這一切，只不過是為了討回一個孤寂少年的一點可憐尊嚴。
　　他的成績越來越好———這正是數學老師要的效果。但是，那些肆無忌憚的嘲笑聲如毒蛇一樣時時讓他在噩夢中驚醒，自卑的魔鬼如影隨形，深深地折磨著他。他的心變得越來越敏感，性格越來越暴躁……
　　四、狹路相逢
　　除了掌心有一道鞭痕外，外孫的身上沒有發現明顯的外傷。
　　全家人把孩子送到醫院，診斷結果卻是抑郁癥！看著瑟瑟發抖的外孫，老教師既心痛又氣憤，他決定親自到學校去一趟。他必須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給外孫造成這么大的傷害！
　　看到醫院的診斷書，校長也大吃一驚，連忙派人調查。很快，一位年輕的教師來到校長辦公室。看到老教師，這個年輕人一下子愣住了，平靜的目光中瞬間噴射出仇恨的火焰，他死死地盯著老教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告訴你什么原因！那個孩子，我料定，他會考出負數的成績！”看到老教師茫然的神情，年輕的語文教師嘴角掠過一縷嘲弄的笑容，“負9分！您不記得這句話了嗎？呵呵呵！”年輕的語文教師發出凄厲的笑聲，然后揚長而去……
　　老教師的記憶被撕開了，那個總是低著頭一言不發的男孩子———是他嗎？老教師嘴唇青紫，身軀劇烈地顫動著。他推開校長的攙扶，踉踉蹌蹌地離開了學校。
　　五、生命救贖
Uk8cH4cD1dgj4rJ2+Cvc9A==　　老教師回到家，眼神黯淡，臥床不起。
　　那位年輕老師不肯向老教師祖孫倆道歉，受到學校嚴肅處理，憤而辭職。外孫也重返校園，但老教師的身體卻依舊虛弱不堪。
　　他的眼前始終晃動著一張張驚惶不安的臉……
　　終于有一天，老教師的目光中有了神采。他讓家人買來許多教育學心理學書籍，躺在床上吃力地閱讀，記筆記。后來，身體好些，就由家人攙扶著去圖書館和網上翻閱書籍資料，讀書筆記越堆越高。一年，兩年，三年……他終于完成了他嘔心之作———《教師———學生心靈深處的燈光》一書，書中全盤否定了自己曾經的教學方法，縱橫古今，深入淺出地探討“以人為本”的教育理念。
　　六、回頭是岸
　　我是以一名記者身份前去聽他的教育講座的。
　　羸弱的老教師骨瘦如柴，步履蹣跚，宛若風中殘燭。他已患上心臟功能衰竭癥，必須借助拐杖來維持他的正常生活。他的目光平靜祥和，如春日暖陽。
　　這是一場聲情并茂的講座，每一個聽眾都陷入沉思，深刻反思自己在教育上的得失。講座結束的時候，他為大家講述了“負數考分”的故事，言辭間流露出深深的愧疚，“我一直信奉陀螺原理：陀螺之所以不停地旋轉，全靠鞭子的抽打，一旦缺少了鞭子的抽打，便會轟然倒地……”他溝壑縱橫的臉龐急促地抽動著，晶瑩的淚光熠熠生輝，“教師是太陽底下最光輝的職業，而我卻以一名優秀教師的身份，給學生幼小的心靈留下了難以承載的陰影……”
　　當所有的聽眾離開之后，空蕩蕩的大廳里只剩下老教師和難以自抑的我。他顫巍巍地走到我面前，伸出枯枝一樣的雙手緊緊地擁抱著我，老淚縱橫。擁抱著老教師枯瘦的身軀，我百感交集，淚水如肆意流淌的河流，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再一次被殘忍地撕裂。他哽咽著對我說：“孩子，對不起！對不起……”。
　　是的，我就是那個考出“負分”的學生，那個曾經深深痛恨著他的學生。他傷害了我，而我又在不能自制的情緒下繼續傷害我的學生。
　　打開老師的書作，我的眼淚再一次洶涌磅礴。書的扉頁里有著他的親筆簽名：在時光的流年里，我曾無數次以愛的名義傷害著你們。我希望，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我還能親口對你們說一聲：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