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聯書店到范用的《葉雨書衣》

興趣所至，一直對三聯書店出版的文化生活叢書情有獨鐘。那清秀雅致的封面，簡潔深邃的文藝評論，無不讓人一見傾心。大約在二十年前，朋友送我三聯文化生活譯叢中的一本小冊子，是英國著名女作家伍爾夫的隨筆《一間自己的屋子》，五年后我竟得以與這套書相見，欣喜之余，陋室里溢滿了番石榴的香氣。以后每次去逛圖書市場，總要在中華書局、三聯書店、商務印書館、上海古籍、廣西師大等幾家心儀的出版社書架前逡巡。了解一下新書的出版動態，欣賞一下書的裝幀及封面設計，對自己來說，都是一種美好的視覺享受。

去年，徐雁師為我推薦了幾本關于書的書，其中就有范用先生的《葉雨書衣》。網購的圖書剛到，隨手翻閱時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三聯書店，其前任總經理、聞名京城讀書界的“范老板”，竟然就是該書的作者范用先生。我頓時對這本書肅然起敬。

《葉雨書衣》匯集了范用先生生前設計的部分封面、扉頁和版式，附書影共67篇。每一篇均以簡短的文字交代書籍裝禎設計的創意及過程，這些說明文字是著名出版家、三聯書店的副總編輯、副總經理汪家明先生執筆寫的，內容簡潔明快，十分耐讀。

范用先生在《葉雨書衣》自序里說，自己不是專業的“裝禎藝術家”。因為是業余做的，就署名“葉雨”。“葉雨”者，業余愛好也。一個沒有受過專業素質訓練的書店練習生，憑了自己的興趣，借近水樓臺之便，用心觀察，認真揣摩，把學著畫封面當成下班后一個人找樂兒。一次，（當時）出版社黃經理看到了，稱贊了幾句，“我”就非常高興。以后，有的封面居然叫“我”設計了。自己的行為得到了鼓勵和認可，自然就會更用功了。這真是“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詩云：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這興趣，如源頭活水，功夫所至，水到渠成。范用先生靠自己多年堅持不懈的努力，發展成為書籍裝幀設計方面的大家，在出版和讀書界享有很高的聲望，也是命中注定的。

做自己覺得愉快的事情，其實也并不輕松。范用先生說，設計一個封面，得琢磨好幾天，還要找書稿來看。先生特別強調美術編輯要讀懂書的內容，把握書的性格，這是設計的前提。先生舉過一個例子：有人設計黃裳《銀魚集》的封面，畫了六七條活生生的魚。他不知道這“銀魚”是書蛀蟲，即蠹蟲、脈望，結果鬧了笑話。可見不看書稿，是設計不好封面的。

先生還提倡多樣化的風格，講究要量體裁衣。先生的設計理念的基調是書卷氣，所以他喜歡手工方式制作的封面，但他并不反對電腦美術設計。他覺得有的封面用電腦制作，也滿神氣，比如科技書、旅游風景書、少兒讀物等。但是學術著作、文學作品，還是要有書卷氣，手工制作比較相宜。嚴肅的文學作品裝潢精致，精裝本的護封大都取冷色調，十分莊重。通俗文學作品則開本矮小，封皮色彩鮮艷，紙張也比較粗糙。這是先生一直推崇的觀點。

多年的經驗使范用先生對裝幀的看法變得簡明而精粹。范用先生熱愛簡潔、大方、韻味深遠的設計，力避繁復，深知“減法”之妙。比如他設計的《詩論》一書的封面，就是將朱光潛先生的兩個蠅頭小字放大作為主要設計內容，看上去和諧、自然，充滿“詩味”。先生認為，文化和學術圖書，一般用兩色，最多三色為宜，多了，五顏六色，會給人鬧哄哄浮躁之感。

受時代的限制，范用先生設計的書籍封面，有的用色比較重，恰恰體現了那一時期文化的風骨。先生是一個對工作十分嚴謹的人，他講究書籍的整體設計，不僅封面，包括護封、扉頁、書脊、封底乃至版式、標題、尾花，都要通盤考慮，可見他做事，認真到一絲不茍，細致入微的程度。

通過品讀《葉雨書衣》，在范用先生身上我們能夠看到作為一個出版人的全面素養和以一貫之的文化追求，先生所熱愛、所理解的是“書”，而非我們今天的口頭禪“市場”。這一點，是極其難能可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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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郭文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