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25日,慶陽又降了一場大雪。
這一天,是甘肅正寧“11·16”校車事故發生100天的日子;這一天,也是發生校車事故的榆林子鎮幼兒園新學期開學的日子。
自從校車事故發生,記者就開始持續關注這片傷心的土地。那些受傷的孩子,那些失去孩子的家庭,還有圍繞事故而發生的更多事情,都像電影鏡頭一樣一一走進我的腦海中,也沉沉地壓在我的心上,越壓越重……
一
2011年11月16日11時,陰天。
甘肅正寧榆林子鎮幼兒園校車發生車禍,19名孩子遇難……
在慶陽市人民醫院的急診室和重癥監護室門口,受傷兒童家屬有的靠在墻上,有的坐在地板上,有的表情木然,有的不停地抹眼淚,整個現場氣氛沉悶。
有家長告訴記者,他是從一位鄉親口中得知事故發生的消息的,當他和其他家長雇車趕到正寧縣人民醫院時,醫院內已經戒嚴,他們無法找孩子,幾經周折后才見到了孩子。“讓人氣憤的是,孩子傷得那么嚴重,竟然直到下午5點半還沒有去慶陽的救護車。”這位家長說。
榆林子鎮原來有兩所幼兒園。2010年農歷三月初,其中一所幼兒園出了車鍋,導致1名兒童殘疾,園長賠了好多錢,就不再辦幼兒園,榆林子鎮于是就剩下一所幼兒園了。
沒想到又出事了,出大事了!
二
11月28日,校車事故第13天,慶陽上空,飄下淅淅瀝瀝的雨。
11月29日凌晨2點22分,慶陽很多人被一聲炸雷從夢里驚醒,之后,一些人再也無法入睡。到了清晨,鵝毛大雪落在了慶陽。
此時,校車事故的調查尚無明確結論,重癥監護室的孩子仍在昏迷當中……
12月3日,校車事故后第18天,慶陽又降大雪。
12月7日,記者再次走進慶陽市人民醫院。當時住院的孩子還有14名,其中3個孩子仍在重癥監護室,其余孩子的傷情均有好轉,有的已可以下床活動,開始玩耍。家屬的表情比原來晴朗了許多。
武小娟是受傷的孩子之一,她和別的小孩玩耍時吵架,就威脅這個小孩:“我叫我大肚子牛叔叔打你!”
牛叔叔就是那個校車司機,小娟并不知道,牛叔叔已經死于這場車禍。
三
從重癥監護室轉出的3個孩子進入8樓骨科繼續治療,其中兩個孩子下體無知覺。5歲的女孩小姍被診斷為胸1腰1脊髓損傷并截癱,6歲的男孩小楊截癱待查。5歲的小潔開始好轉,一條白色的紗布套在孩子的脖子上,拉著用書本固定著的左胳膊。
小姍臉色蒼白,安靜地躺著,窗外的陽光,照射在她母親的背部和她的臉上。
小楊的爺爺自從事故發生,心里一直感到愧疚,他說無法面對在外打工的兒子和媳婦。他守在孫子的床頭,很少說話。小楊每天的伙食是爺爺在醫院餐廳里買的,主要是稀飯、饅頭、包子和油餅。
孩子家屬很感激醫院的大夫,“還是有好醫生的,王主任一連11天沒休息,李主任一個月多連辦公室都沒進去過,一直在病房。”
一位孩子的父親是從蘇州趕回來的,他的孩子還在重癥監護室。面對記者采訪,他很慎重地說:“有情況了再說吧,當下沒什么可說的。”

四
劉先生的兒子小剛在校車事故中頸椎滑脫,神經被壓迫,慶陽醫院的醫生經過診斷后告訴劉先生,孩子必須馬上做手術才能坐起來,慶陽這邊做不了,要到西安的西京醫院去做。
劉先生當即找到縣上有關部門,提出了轉院的要求。一位領導口頭答應,同意他帶孩子去西京醫院治療,費用先墊著,以后到縣上報銷。劉先生說,雖然家里沒錢,但為了救孩子,他還是連夜湊了3萬多元。孩子的姑姑和奶奶聽說孩子要轉院了,也一大早從正寧趕到了慶陽。
誰知領導答應了劉先生,卻沒有通知醫院。醫院讓劉先生給領導打電話再確認一下,可電話再也打不通了。“不知是因為忙接不了電話,還是不想承認昨天說過的話。”劉先生說。
轉院的事定不下來,劉先生一家心急如焚,擔心孩子錯過最佳治療時機。
劉先生將這件事兒告訴了一家媒體,報道登出第三天,小剛轉到了西京醫院。
五
2012年1月7日下午,校車故事后第51天,記者來到了榆林子鎮。
此前一天即1月6日,央視《新聞1+1》播出《甘肅慶陽:校車來了》的新聞。記者在一家面館吃飯時,旁邊的幾個人還在議論這則新聞。

“花980萬元買了40輛校車,司機工資,車輛用油,檢修等等也是一筆開支,就全國來說,花費要多大?”一名從江蘇打工回來的年輕人說。

“校車即便是坦克,交通治理不好還是不行啊。再說了,學校合并了,原本上學近的孩子都得往遠處跑,現有的校車和剛分配的4輛還不夠啊。”另一個人說。
于家咀在榆林子鎮西南方向,距離小博士幼兒園約15里路,村子里大約住著1200人。在校車事故中,這個村子傷亡的孩子達到11個。
記者了解到,有的家長剛領到15000元的生活補助,但對縣上出現的新規定表示不滿。一位家長說,孩子出院時,一位縣上領導承諾,如果孩子還有什么問題,醫治的醫院就由家長們挑,可現在卻變成了“凡是受傷出院之后的兒童,需要后續治療的一律在正寧縣人民醫院”。
六
武先生的孩子在校車事故中右胳膊骨折,可截止1月7日,胳膊還是彎的。武先生拿著醫院給孩子拍的X光片找到正寧縣司法局的一個律師,律師說這應該算是醫療事故。
因為天氣寒冷,武先生的孩子穿的棉襖是家里人專門手工縫制的,右胳膊上裝有拉鏈,以方便醫生的檢查。
武先生說,孩子再也不愿意上學了,胳膊成了這樣,在同伴跟前變得很自卑。
另一個武姓村民告訴記者,他5歲的女兒受傷后被送到慶陽市人民醫院重癥室急救,年邁的父親受不了這個打擊,心臟病復發躺到床上起不來,妻子傷心地暈過去,也住進了醫院。“我一個人在醫院跑上跑下,父親在家也沒人管,家里亂成了一鍋粥。”
這位武姓村民說,女兒出院不久曾到陜西咸陽中鐵二十局中心醫院復查,張副院長告訴他,這孩子可能還需要較長時間的治療,先在家休養一段時間,如果實在不行就得做開顱手術。
他指著女兒在小博士幼兒園獲得的獎狀說,“女兒原來從1能數到三四十,現在數到10就亂了……”
七
龍年正月,一則消息在榆林子鎮傳開:鎮上除原來的那家幼兒園之外,還將新建兩所幼兒園,一所在于家咀村,另一所在長樂村。一位校車事故受傷兒童家長對記者說:“這是孩子們用生命換來的啊!”
2月23日,教育部副部長劉利民在國家學前教育項目工作會上指出,不能依靠大量使用校車接送幼兒園孩子,合理布局,就近入園,才是確保幼兒園安全的根本。對此,榆林子鎮一位兒童家長也表示認同,他說,小時候自己走路上學,也沒出過什么事。
2月25日,是榆林子鎮幼兒園報名的日子。一位家長說,這學期的報名費是410元,孩子全部由家長接送。4歲以下的孩子暫時不收,幼兒園解釋說孩子太小“不好經管”。
榆林子鎮,依然炊煙裊裊,但校車事故帶給當地人的傷痛依然存在。對有些村民來說,這種傷痛或許會伴隨他們許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