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雨欲來
2009年11月,廣西壯族自治區公安廳刑偵總隊打擊“李氏三兄弟”涉黑團伙的“11·12”打黑專案組進駐鐘山縣。第二年7月,廣西自治區檢察院和自治區紀委調查組也隨即進駐。
得知這個消息,鐘山縣委書記譚玉和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盡管他聽說調查組此次進駐鐘山只是為了配合公安廳在此地進行的打黑行動,但敏感的譚玉和還是隱約產生了山雨欲來的感覺。
公安廳打黑專案組調查結果和落網的黑惡勢力頭目供述均顯示,鐘山縣在土地出讓方面的確存在許多問題,但打黑中暴露的問題還遠不止這些。
檢察機關在審查公安機關移送的材料和訊問犯罪嫌疑人時,發現涉黑團伙違法犯罪行為背后,個別鐘山縣黨政領導為這股黑惡勢力充當保護傘、收受賄賂。而廣西自治區紀委在7月初,收到一封自治區黨委領導批示的匿名舉報信,直指譚玉和插手工程建設、買官賣官、收受紅包等。
檢察官們從打黑案卷中捕捉到了線索:涉黑團伙在鐘山縣非法控制或轉賣近百宗土地,面積近千畝,涉案金額更是高達數千萬元以上!而涉黑團伙能夠在鐘山縣以暴力手段非法控制國有土地一級出讓市場近10年,如果沒有當地政府,特別是國土部門的配合是不可能做到的,而這10年,正是譚玉和在鐘山縣任縣長、縣委書記的時間!
檢察官于是對涉黑團伙的幾個關鍵人物進行提審,從他們口中零星掌握了一些譚玉和濫用職權擅自為鐘山縣濱江花園小區減免建設配套費等問題的線索。
譚玉和寢食不安。但身為當地一把手,他又不得不盡地主之誼。在請辦案人員吃飯的時候,他主動拍胸脯表白說自己“沒有問題”,可在喝酒的時候卻下意識地表現出了心虛,總是主動拿大碗對辦案人員的小杯,幾次宴請都是如此,每回都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辦案人員不動聲色,看在眼里。
縣委書記浮出水面
反瀆干警很快發現鐘山縣國土資源局在國土出讓和工程項目的“招拍掛”過程中失職瀆職,而這些問題大多牽涉到譚玉和。該縣幾個重大土地建設項目幾乎都與一個叫黃寧的人有關,這些項目在土地出讓、交易中都存在嚴重違規和非法轉讓的行為。
而黃寧與縣委書記譚玉和關系很不一般。
可在2010年8月初,當公安以涉嫌非法轉讓土地的罪名對黃寧實施抓捕前,感覺要出事的譚玉和就授意黃寧以探親之名逃到澳大利亞避風頭。這讓檢察官們猝不及防,但卻印證了當初的判斷:黃寧與本案一定有著重大的關聯。
很快,辦案人員了又了解到這么一條訊息:鐘山縣國土資源局先后兩任局長都因經濟問題落入了法網。前局長肖軍在2009年就被發現了貪污公款20多萬元,因犯受賄罪一審被判處有期徒刑8年。
調查組認為鐘山縣國土資源局兩任局長先后出事應該絕非偶然,肖軍或許是關鍵的知情者。
反瀆干警決定提審肖軍。
2010年9月,肖軍的二審裁定下達:“維持原判”。肖軍本指望二審的時候有人替他打點讓他減些刑期,可現實讓他徹底丟掉了幻想。面對檢察官的問話,他干脆來了個“竹筒倒豆子”,如實交代了其在譚玉和升任鐘山縣長后,為了改善與譚的關系和保住國土資源局局長的位置,前后送給譚玉和41萬元人民幣的情況。
肖軍的供述讓在場的辦案人員既興奮又震驚。高興的是此案終于打開了一個缺口;驚的是沒想到譚玉和的問題如此嚴重。
檢察官決定暫時不驚動譚玉和,而是繼續將目光集中在黃寧身上。辦案人員分析,黃寧在鐘山有許多大生意,他一定會回來的。
果然不出所料,2010年10月因為生意上的事情, 黃寧潛回國內,不料剛在深圳口岸出現就被逮個正著。
僅幾個回合,黃寧就繳械投降了。
時年55歲的黃寧,比譚玉和大7歲,兩人同個村子長大,自幼熟識。譚玉和從政后官越做越大,在生意上沒少關照黃寧。
2009年下半年,譚玉和對黃寧稱其在新西蘭定居的女兒想在當地買套二手商品房,價格26.5萬新西蘭幣,折合人民幣130多萬元。黃寧心領神會,通過中介機構將130多萬元轉給了譚玉和的女兒。
黃寧的生意做得不小,與譚玉和又是同鄉,譚玉和會不會把錢放在黃寧那里?檢察官便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除此之外你與譚玉和之間還有其它什么經濟來往?”
一句輕輕的試探,卻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巨大效果。黃寧聽了此話,伸出5個手指晃了晃:“不就是這個東西嘛!”
“什么東西?”
“不就是500萬元嗎?譚玉和還在我這放了500萬元要我替他保管?!?br/> 黃寧的口氣是那么平淡隨意,可在辦案人員耳里,卻不亞于一枚重磅炸彈。
就在檢察官在訊問黃寧的時候,譚玉和在縣委接了一個電話后顯得臉色蒼白目光呆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原來,電話是黃寧的兒子打給他的,告訴他“出事了”。
譚玉和首先想到的是那500萬元。第二天一大早,譚玉和就急急忙忙地親自駕車趕回老家。
譚玉和自擔任鐘山縣縣長以后,給他送感謝費和紅包的人越來越多,他收下后不敢存進銀行,也不敢長期放在家里。他想到了黃寧,覺得黃寧比較仗義,生意也做得比較大,放在他那應該沒有問題。
2003年初,譚玉和對黃寧講:“我這里有一些錢一下子用不著,放在你那里,你也可以拿去用。”
黃寧一聽就明白了,說那你就拿來吧。譚玉和第一次交給黃寧40多萬元。黃寧當場寫了一張“借條”。此后,每當譚玉和收的錢達到30至40萬元的時候就交給黃寧保管。
到2006年初時,黃寧“借”給譚玉和的錢正好是200萬元。2010年6月,譚玉和預感到鐘山打黑對他不利,于是把存在銀行里面的錢全部取出來交給黃寧,連同以前所放的錢正好是500萬元,黃寧重新寫了一張500萬元的“借條”給譚玉和。 7月,調查組進駐鐘山后,譚玉和感覺要“出大事”,于是把“借條”裝進信封拿回老家存放。8月,黃寧去澳大利亞之前,問譚玉和“借條”放在什么地方,說要不燒掉算了,他會認這個賬,如果譚現在想要錢,他翻倍給都可以。可譚玉和不舍得燒,只是含含糊糊地說“已經收好了”。
如今這張“借條”無異于一副手銬,譚玉和必須趕在檢察官到來之前毀掉它!看著“借條”化為灰燼,譚玉和的心稍稍寬了些。
此后,譚玉和裝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幾乎每天晚上都在縣迎賓館里若無其事地跟人喝茶聊天。
最后的晚餐
調查組仍沒急著動譚玉和,而是繼續進行“外圍清掃”。之前在提審“李氏三兄弟”的時候,檢察官就掌握了一個重要情況:現任鐘山縣國土資源局局長羅立、副局長韋明、土地利用股股長何盛有受賄、失職瀆職的重大嫌疑。
2010年11月1日,羅立等3人被同時立案調查。調查組特意對譚玉和進行了通報。
羅立很快交代了其在擔任國土局長短短兩年的時間里,收受他人錢款80余萬元及在土地出讓過程中為對方提供方便的事實,同時,他還供認為了當上國土局局長曾送給譚玉和13.2萬元人民幣。韋、何兩人也先后交代了。
至此,譚玉和涉嫌濫用職權和受賄的證據鏈已經形成。
2010年11月11日,廣西壯族自治區檢察院反瀆局以涉嫌濫用職權、受賄犯罪對譚玉和立案偵查。
認識譚玉和的人對他的普遍評價是,經商是把好手但不適合當黨政領導。 譚玉和也曾因工作壓力太大而萌生過辭去縣委書記的念頭??扇缃?,山雨欲來,辭職對譚玉和來說,已成為奢侈品。
2010年11月11日中午,檢察官突然得知:兩天后的周末,譚玉和要到北京參加一個玉石展!廣西自治區紀委果斷決定提前行動,對其采取“兩規”措施。晚上8時許,譚玉和在鐘山縣迎賓館吃完“最后的晚餐”,隨即被“兩規”。
對于譚玉和來說,來得突然但并不意外。
在辦案人員的耐心“開導”下,譚玉和徹底放棄了幻想,交待了非法收受的各種款項物品折合人民幣500多萬元的事實。他除違法出讓土地收受賄賂,致使國家損失400余萬元外,還在干部任用、提拔、工程承包等方面為他人謀取利益,收受他人財物。
2010年12月,檢察機關對譚玉和實施逮捕。2012年2月,南寧鐵路運輸檢察分院審查起訴的譚玉和濫用職權、受賄一案在南寧鐵路運輸中級法院公開開庭審理。
譚玉和受賄所得絕大部分用于買玉。《詩經》有云: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故君子貴之也。可譚玉和卻沒有順應玉之品性。
落網后,譚玉和終于“認識到位”。他悔悟道:“做為縣委書記的我,喪失了黨性,把自己等同于一般的老百姓,把黨交給我的權力做交易來換取自己的私利,這是一種嚴重的違紀違法行為,我將為這一行為付沉重的代價!”(文中人名除譚玉和外,均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