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則棟：落魄時節

　　莊則棟，叱咤乒壇的風云人物，扭轉乾坤的時代名人。一次偶遇使他成為時代關注的焦點，打開了中美友好的大門；也正是這個當時無意卻大膽的舉動，使得莊則棟從此和政治掛鉤。這種身份的變化，幾乎是他榮譽和磨難曲折交替的開始。
　　對于很多年輕人來說，莊則棟這個名字聽上去也許會有些陌生，但作為曾經三獲世乒賽男單冠軍，并推動“乒乓外交”的人物，他的名字早與歷史、傳奇這些關鍵詞劃上等號。最近，莊則棟癌癥病情惡化，肝臟壞死了7/8，僅剩一根血管、一根膽管勉強維持，更要命的是，他缺錢治病。
　　委身小醫院只因缺錢
　　莊則棟在2008年被診斷出直腸癌晚期，經手術切除后不幸擴散，雖然他這幾年一直與病魔頑強斗爭，豁達和樂觀卻讓其一直堅持了5年多。“換作一般人，可能根本就活不到現在。”知名記者唐師感嘆。
　　今年7月，莊則棟病情突然惡化。上海、北京……莊則棟原來就診的大醫院已不肯接受莊則棟住院治療。唐師曾證實了莊則棟的病情，“為了治病，莊則棟這幾年去過腫瘤醫院、北大醫院等大醫院，也去過一些中醫或中西醫結合的小醫院，各種方法都想過。但因經濟原因，莊則棟目前在一家小醫院就醫。”
　　莊則棟在患病后選擇了書法，并拜范曾為師，每天習字五六個小時，2011年5月，莊則棟書法習作展在中國美術館開幕，展覽獲得成功，影響很大。央視資深乒乓球記者李武軍也發微博表示：“莊老對待疾病的態度，令人欽佩。保重！”
　　同時，老戰友徐寅生、李富榮以及蔡振華也都在關注他的病情。不久前，乒羽中心上報總局及民政部、財政部，申請增加莊則棟治療費用的額度，財政部也作了新的批復，表示莊則棟的治療經費不限額度，興許可以為莊則棟今后治病提供一些經費幫助。
　　他無心政治，政治偏選擇了他
　　莊則棟出生在1940年，年僅21歲就獲得世乒賽冠軍，此后獲得三連冠。他打球以進攻、速度、氣勢著稱，有猛虎下山之勢，因此號稱“小老虎”。
　　1971年，第31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在日本名古屋舉行。美國運動員科恩誤上了中國隊班車，莊則棟主動上前向科恩打招呼，并且主動送給了科恩一幅杭州織錦。在中美關系尚未恢復的年代，這一戲劇性事件頓時成為轟動性新聞。中美關系“解凍”當時正需要一個契機。
　　國家領導人得知莊則棟和美國隊員交往的事后十分重視，當即拍板，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由此開始了“小球推動大球”的“乒乓外交”。后來，中國乒乓球代表團訪美，莊則棟出任團長，這是周恩來親自點的將。在周總理身邊工作的熊向暉曾對莊則棟說：“小莊，你這件事辦到毛主席的心坎上去了！”
　　“乒乓外交”后，莊則棟官運亨通平步青云，他原本無心涉足政治，可是政治偏偏選擇了他。熟悉莊則棟的人知道，他從小沒任過一官半職，在30歲以前，他只是一個乒乓天才，對于政治，他的全部經驗，來自“文革”時他所耳聞目睹的一切政治就是站隊，站錯隊就要挨整。因此，當“四人幫”選擇了他時，世界冠軍已經無從選擇了。荀子說：“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
　　1974年12月，33歲的莊則棟出任國家體委主任。江青、王洪文等人告訴他：“你年輕，很多事情不懂，什么時候有問題找我們，都見。”莊則棟開始著了魔似的慣性地推行“體育革命”，提出了“批國家體委三代修正主義”的口號，賀龍、曹誠、王猛統統都是修正主義，都要批倒批臭。2007年6月29日在王猛在廣州逝世，去世前曾收到莊則棟的贈書和道歉，王猛一再說：“莊則棟因年輕單純才犯了錯誤”。
　　遵從四人幫的指示，莊則棟上任后撤換了很多干部。“大批地換干部，這下得罪很多人了，得罪的人不是一般的多。”莊則棟曾回憶說，“任職期間，再沒有什么能留下印象的大事情。我也不打干部，更沒整死過人。”
　　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幫后，莊則棟不再擔任國家體委主任一職，隨后被關入北京衛戍區審查了4年。莊則棟無法想通，緊跟毛主席身邊的人怎么會有問題。自己在任國家體委主任期間，分房不要，遠在塔城的妹妹要調回來不讓，還可能是唯一一名騎車上下班的部長級官員。
　　審查期間，莊則棟靠看書和練書法打發時間，在里面接受審查的4年里，他讀了幾千本書。
　　莊則棟于1980年8月被釋放，經歷山西等地的輾轉，他終于調回北京與家人團聚。回京找工作的過程中，莊則棟私下表示不愿回國家體委系統。后來，莊則棟選擇在北京市少年宮任教，回到了他30年前出道的地方，培養青少年選手，最終在這里退休。雖說也是屬于“體制內”，但除了領取退休工資，他其實和體制已經沒有多大關系。
　　“誰沾到我，會沾上黑”
　　鮑蕙蕎是莊則棟的第一任妻子，也是一名鋼琴演奏家，但莊則棟步入仕途起，兩人之間就有了分歧，感情也逐漸產生了裂痕。鮑蕙蕎在回憶錄中寫道：我生第二個孩子斕斕的時刻，莊則棟已是體委主任。在分娩前，他匆匆地對我說：“我還要去會見外賓，我先走了。”一個下午，遲遲不見他來，后來，他終于出現在產房里。他背著手，不像在看自己的妻子，倒像一個大干部在巡視工作，身后還跟著一名最能標志首長身份的隨從。
　　兩人最終在1980年握手言別，人們既不驚奇也不惋惜，好像劇情的發展就應該如此。此時的莊則棟，離開北京去山西當教練。因為不算在編的正式教練，他沒有伙食補貼，只有70元的工資，每月要給北京的老母親和孩子寄出50元，剩下的20元全部用來吃飯。就是這名無銜教練帶領山西女隊同來訪的國家隊比賽，連贏12場。
　　一天，食堂的一位頭發花白的胖師傅叫住了他：“你就是莊則棟？”他點點頭，胖師傅異常嚴肅呵斥道：“食堂里有規矩，吃完飯不準帶走飯盒，知道嗎？”幾經風雨的莊則棟戰戰兢兢地將飯盒放下。第二天吃午飯，他去拿飯盒，沉甸甸的飯盒差點兒脫手落在地上，打開一看，里面裝滿了肉和雞蛋，飯盒上還寫著莊則棟的名字。
　　胖師傅遞過來一支煙：“你過去來這兒打過比賽，那會兒你剛得了世界冠軍，每次吃完飯，人家抹抹嘴都走了，只有你，幫我們收拾碗筷，你還到廚房里跟我握了握手，一點兒沒有大冠軍的架子。想起當年的你，心里有說不出的滋味……”
　　多年后，莊則棟用心靈獨白的方式記載了這段心路歷程：“深夜我在沉寂的斗室里，形影相吊，心里很不平靜。我品嘗人生的苦、辣、咸、酸，領悟著人生陰、晴、圓、缺的風光。現在，我是一塊炭，只能發點熱而沒有光，誰碰上我，會沾上黑。
　　一切政治活動和榮譽都再也和他無關，在之后很長時間，即使有“乒乓外交”的活動，莊則棟都不在被邀請之列。有次基辛格來華訪問時問起，得到回答“莊則棟出差了”。
　　然而，在莊則棟“落魄”時期，有個人一直在尋找莊則棟，這就是當年他的女球迷佐佐木敦子。莊則棟與佐佐木敦子的相識是在1971年名古屋乒乓球比賽中。
　　整整13年過去了，莊則棟的生活跌宕起伏，而佐佐木敦子還是單身一人，慢慢的，兩人逐漸相戀。
　　1987年，在他們準備登記結婚時卻遇到了麻煩。由于特殊的個人政治原因，莊則棟當時不可以與外籍女子結婚的。后來佐佐木敦子放棄了日本國籍，但結婚申請還是沒有被批準，回答是：“莊則棟掌握國家機密，不同意和日本人結婚。”莊則棟把結婚申請提交給時任中國乒乓球協會名譽主席、天津市市長的李瑞環，隨后又轉到了鄧小平手中，終于得到了批準，有情人終成眷屬。
　　但因為佐佐木敦子沒有工作，如果莊則棟過世，其經濟來源將成為問題。唐師曾表示，莊則棟在清醒時反復提到，希望拍賣自己書法作品以換取妻子未來的生活保障。
　　莊則棟具有樂觀的天性，“我不自信就不可能挑戰，沒有挑戰，也就沒有奮爭，我也就不可能從驚濤駭浪上走過來。”自信的他在不久前還為來訪的記者寫下了這樣一句話：“一球不爭，何以征服天下”。
　　他的博客也是經常更新原創內容，一直到了今年的9月7日，最后一則博文是“本人因手術原因，近期無法更新博客，望廣大網友諒解。”眾多網友紛紛留言：但愿，我們還能看到莊則棟的更新。（綜合《新京報》、《北京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