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電影院

愛因斯坦在蘇黎世擔任工程師時，有個奢侈的煩惱，他向朋友傾訴：一年工資共有四千五百法郎，要怎樣才花得完呢？雖然當時咖啡館就像是萬事屋，不管是想找點生意做做，或是失戀憂郁想找人傾訴。都能解決。可關于錢太多花不完這點，愛因斯坦常去的歐笛翁咖啡館也幫不上甚么忙，因為咖啡的價格實在便宜。

在一九一三年，一位即將家喻戶曉的意大利社會主義者也出現在同一家咖啡館，因為幾天后就要對蘇黎世的意大利籍勞工發表演說，估計多少有點緊張，他的名字叫做墨索里尼。三年之后，達達主義者們在這里熱烈討論，如何用一種幼稚愚蠢來表達對這世界的厭惡，這些火花催生了伏爾泰小劇場，沾滿咖啡因的點子迅速成為小劇場中的節目。

我們為什么還要去咖啡館？咖啡館的魔法之光，在二十一世紀似乎已經熄滅。再也沒有1933年的政治流亡者們，巴爾扎克所喜愛的歐洲最古老的咖啡館——位于威尼斯的佛羅里安，也再不是威尼斯人生活的中心。再也不會遇到買主和顧客、妓女和貴族，當然你或許仍能聽到一些同樣主題的談話：那些政治流言和藝術討論，但盧梭和繆塞已經逝去，被戴著大墨鏡忙著簽名的小野洋子取代。

即使無法遇到名伶與文豪，我還是喜歡咖啡館。我喜歡咖啡館店員說早安的悠閑語氣，似乎總帶有下午的氣氛；我喜歡咖啡館的雜志和書，被無數充滿咖啡因的腦子瀏覽過；我還喜歡充滿咖啡味的沙發、桌子和盆栽；桌上胡亂散放的玩具和擺設，那些玻璃人頭和旋轉木馬；當然還有咖啡館里那些或是安靜發呆或是高談闊論的客人。

德國有家女巫咖啡館，昏暗的燈光下飄散著藥草和咖啡的香味，古代調配藥草的鐵質工具、枯枝干花和各式各樣的女巫散落在客人之間。這些風格強烈的小咖啡館。像能看到主人的影子投射在各個角落。有的咖啡館內斂高雅，像個紳士，室內陳設著結實沉穩的木桌椅，咖啡的味道醇厚，小聲播放著海頓；有的咖啡館溫柔羞澀，舊鐘表舊書發出的味道和咖啡香混合在一起，咖啡的味道不好不壞，卻有一兩樣出色的小食，讓你懶洋洋坐下，連鞋子都耷拉下來。

咖啡館在改變，咖啡卻沒有變。這土耳其黑水，仍像十九世紀的法國歷史學家尤利斯·米歇雷說的一樣“驅走沉重搖擺的思考方式，讓真理散發出光和熱”。你喜歡什么咖啡？厚奶泡的卡布其諾？加入大量牛奶的咖啡拿鐵和咖啡歐蕾？甜蜜的巧克力的摩卡？還是加威士忌和白蘭地的咖啡雞尾酒？在咖啡館中我常點無聊的美式咖啡，新西蘭人和澳洲人喜歡點FLAT　WHITE，我也喜歡點意大利特濃加一球香草雪糕的阿芙卡多，極熱和極冷，極苦和特甜，味道很刺激。

廣州博爾赫斯書店樓下有家咖啡館，這家咖啡館咖啡不好喝，環境也一般，但我卻偶爾會想去那里。皆因那里的客人很奇怪，那些氣質的老先生和文藝少女，又或是坐立不安的中年男人和年輕OL，實在讓人百看不膩。他們通常沒什么肢體語言，只是小聲聊著天，安靜地喝著咖啡，散發著濃濃的偷情氣氛，比電影更有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