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格”、“調”的意義演變

中圖分類號：G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2）11-0000-01

在中國古典文學理論批評史中，“格調”是一個很重要的范疇。在詩學意義上的“格調”范疇確立以前，“格”、“調”各有自己的意義。

一、“格”的含義演變

“格”在《說文解字》中的解釋為：“格，木長兒從木各聲，古百切。”①《辭源》中“格”的解釋為：格，一指風格，度量。古有“格高五岳，袤廣三墳”②之說。二有法式，標準之意。《禮記·淄衣》中有“言有物而行有格也”之句。劉勰的《文心雕龍·議對》評價陸機斷議“鋒穎而腴辭弗剪，頗累文骨，亦各有美，風格存焉。”③這里“格”是體式之意。唐代以后，“格”被大量運用于文學理論批評特別是詩學批評中。詩人杜牧《李賀集序》謂“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④。詩人兼詩論家王昌齡《詩中密旨》分詩為兩格，“詩意高，謂之格高；意下，謂之格下”。皎然《詩式》分詩為五格，謂曹植《三良詩》與王粲《詠史詩》“體格高逸，才藻相鄰”⑤，周颙、劉繪“宮商暢于詩體，輕重低昂之節，韻合情高，此未損文格”⑥等等。至晚唐，司空圖的《與李生論詩書》談到詩歌體格，謂“詩貫六義，則諷喻、抑揚、渟蓄、溫雅，皆在其間矣。然直至所得，以格自奇”，又論王維、韋應物詩“澄澹清致，格在其中，豈妨于遒舉哉。”⑦從中可看出，此時所言“格”已不局限于體式或標準的原意，更指作品的體格。

宋以后，“格”之于詩歌創作的重要性為時人進一步認識，如陳師道謂：“學詩之要，在乎立格、命意、用字而已。”⑧姜夔則將“格”與“意”更緊密地聯系起來，并進一步論述了“格”與“意”的關系，謂“意出于格，先得格也；格出于意，先得意也”⑨。他認為體格可以從詩意中生成，詩意也能由詩人精心追求所造成的高古體格來傳達。此外，以“格”論詩也十分常見，歐陽修稱“唐人之晚年詩人，無復李杜豪放之格”⑩，秦觀稱杜詩“窮高妙之格，極豪逸之氣”B11等等。宋人所論“格”與唐人相似，多指詩的體格，尤為推崇高古雄壯的體格。“格調”中的“格”即為此意。

二、“調”的含義演變

“調”，《說文解字》曰：“調，和也，從言周聲，徒遠切。”B12《辭源》中釋調，一為才情。例如《三國志·蜀孟光傳》中“吾今所問，欲知其權略智調何如也。”二指樂律，如曲調、聲調、腔調、宮調等。三指詩的韻律。“棨本善詩，其語多俳諧，故使落調，世共號‘鄭五歇后體’”B13，這里的“調”即為韻律，也由此引出“才調”、“風調”等詞，被古人廣泛運用于對人物才性韻致的品評上。

魏晉南北朝以來，常見用“調”論文的情況，如劉勰《文心雕龍·原道》謂“調如竽瑟”，《文心雕龍·聲律》謂“調鐘唇吻”等等。這里主要還是沿用了“調”的本義，指聲調或調聲，討論的是詩歌的自然音律問題。《顏氏家訓·文章篇》謂“文章當以理致為心腎，氣調為筋骨，事義為皮膚，華麗為冠冕”B14，這里的“調”是一種引伸義，是基于作者情志和才力的體調，是評價詩歌好壞的一種依據。又如殷璠的《河岳英靈集》謂“詞有剛柔，調有高下”，評祖詠“氣雖不高，調頗凌俗”B15，王維“詞秀調雅”B16。元稹的《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志銘》評杜詩“詞氣豪邁，而風調情深”。這里的“調”，多沿承此意，指作品蘊涵的不同體調。這以后，“調”在品評詩歌時多用到引申意。

“格”、“調”在整合使用之前，各有其意，代表了詩歌不同方面的特征，但兩者的相通之處在于，好的詩歌在這兩個方面都有很高的要求。

三、“格調”的含義

“格”、“調”兩字結合成詞，并成為詩歌的理論范疇，在時間上要遠遠晚于“風骨”。關于“風骨”的概念，劉勰在《文心雕龍·風骨》中做過完整的闡釋：

是以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于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若豐藻克，風骨不飛，則振彩失鮮，負聲無力。是以綴慮裁篇，務盈守氣；剛健既實，輝光乃新。其為文用，譬征鳥之使翼也。故練于骨者，析辭必精；深乎風者，述情必顯。捶字堅而難移，結響凝而不滯，此風骨之力也。若瘠義肥辭，繁雜失統，則無骨之征也；思不環周，索莫乏氣，則無風之驗也。

劉勰的風骨論主張風骨與辭彩相輔相成，要想獲得理想的風骨，必須廣泛地吸收經史子集中所具有的質樸剛健之營養，“熔鑄經典之范，翔集子史之術，洞曉情變，曲昭文體，然后能孚甲新意，雕畫奇辭”，“確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則風清骨峻，篇體光華”B17。應該說，早在南北朝時期，劉勰就已經開始從詩歌的體裁、風格、辭調去探討文學的特征，風骨說和后來的格調說在詩歌評價標準上有很多相似之處。但當時的中國詩歌正處在發展期，體制未備，因而批評家們對“格調”的探討只是只言片語，沒有形成完整的理論。

到了唐宋時期，“格調”二字頻繁見于詩人的作品中。韋莊的“人言格調勝玄度，我愛篇章敵浪仙”B18，秦韜玉的“誰愛風流高格調，共憐時勢儉梳妝”B19等等，這時的“格調”指的是詩歌美好的韻律和內涵。隨著“格調”運用的日趨普遍，其作為文學作品風格和藝術特色這一特點被廣泛接受，并被后人用于品評詩歌。“格調”逐漸發展成為一個完整的文學理論范疇，并在明代演化成一種詩論主張——格調說，對明清兩代詩壇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注解

① （漢）許慎：《說文解字》，中國書店1989年版。

② （南朝）鮑照：《蕪城賦》，《鮑明遠集》卷一，《四庫全書·集部二》（文淵閣本）。

③ （南朝）劉勰：《文心雕龍·議對》，范文瀾注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438頁。

④ （唐）杜牧：《樊川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148頁。

⑤ （唐）皎然：《詩式》卷二，李壯鷹校注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37頁。

⑥ （唐）皎然：《詩式》卷一，李壯鷹校注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4頁。

⑦ （唐）司空圖：《與李生論詩書》，《司空表圣文集》卷二，《四部叢刊》本。

⑧ （宋）張表臣：《珊瑚鉤詩話》卷二，見何文煥輯《歷代詩話》，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464頁。

⑨ （宋）姜夔：《白石詩說》，鄭文校點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32頁。

⑩ （宋）歐陽修：《六一詩話》，鄭文校點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9頁。

B11 （宋）秦觀：《韓愈論》，《淮海集》卷二十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751頁。

B12 （漢）許慎：《說文解字》，中國書店1989年版。

B13 《鄭棨傳》，《新唐書》卷一八三。

B14 （北朝）顏之推：《顏氏家訓》，王利器集解，上海古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249頁。

B15 （唐）殷璠：《河岳英靈集》卷下，《四庫全書·集部八》（文淵閣本）。

B16 （唐）殷璠：《河岳英靈集》卷上，《四庫全書·集部八》（文淵閣本）。

B17 （南朝）劉勰：《文心雕龍·風骨》，范文瀾注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514頁。

B18 （唐）韋莊：《送李秀才歸荊溪》，《浣花集》卷六，見聶安福箋注《韋莊集箋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157頁。

B19 （唐）秦韜玉：《貧女吟》，《竹莊詩話》卷十五，《四庫全書·集部九》（文淵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