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湯湯，為孰而賦？

摘 要：《洛神賦》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文學家曹植的浪漫主義名篇，其文辭之華美，意境之高遠受到歷代文學家的推崇，然而在它的創作寓意方面，卻長期存在著不同的認識和爭議，概括起來有三種：一為“感甄說”，即為曹丕之妻甄宓所做；二為“寄心文帝說”，即表達對文帝曹丕的忠誠；三為“明志說”，“洛神”是一種象征，作者以其志托之。本文詣在收集整理各家評說的資料，通過對三種說法的考證，追溯《洛神賦》的創作寓意。

關鍵詞：甄宓；曹丕；曹植；象征

中圖分類號：J2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2）11-0000-02

《洛神賦》為曹植于魏文帝黃初四年（223年）所著。最早見于蕭統《昭明文選》，其序稱曹植由京城返回封地鄄城時，途經洛水，忽然有感而發，并作此賦。《洛神賦》原名《感鄄賦》，此賦以幻覺形式，敘寫人神相戀，終因人神道殊，含情痛別。洛神為中國神話里伏羲氏（宓羲）之女兒，因其溺死于洛水，而成為洛水之神，即洛神。全賦多方著墨，極力描繪洛神之美，生動傳神。格調凄艷哀傷，辭采華茂。“是中國文學史上一顆永放異彩的明珠”（鐘憂民《曹植新探·曹植的辭賦》），對于其創作寓意諸家之說紛紜，莫衷一是，主要有“感甄說”、“寄心文帝說”和“明志說”，下面我將通過對三家說法史料之整理對《洛神賦》的創作寓意予以考證。

一、感甄說

《洛神賦》為感甄說出于唐初李善注《文選》所引的那篇為人們熟知的《記》：“魏東阿王漢末求甄女，既不遂；太祖回與五官中郎將，植殊不平。晝思夜想，廢寢與食。黃初中入朝，帝示植甄后玉鏤金帶枕，植見之不覺泣。時已為郭后讒死，帝意亦尋悟，因留太子留飲宴，仍以枕賚植。植還，度擐轅，少許時，將息洛水上。思甄后，忽見女來。自云：‘我本托心君王，其心不遂。此枕是我在家時從嫁前與五官中郎將，今與君王，遂用薦枕席。歡情交集，豈常辭能具。為郭后以糠塞口，今被發，羞將此形貌重睹君王耳。’言訖，遂不復見所在。遣人獻珠于王，王答以玉佩，悲喜不能自勝，遂作《感甄賦》。明帝見之，改為《洛神賦》。”此《記》在“六臣”本《文選》中沒有，但在“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下又有李善注：“盛年謂少壯之時，不能得當君王之意，此言微感甄后之情。”^[1]其實，唐人贊成“感甄說”的并非李善一家，元鎮《代曲江老人百韻》中說：“班女恩移趙，思王賦感甄。”李商隱在《撫題四首》其二亦云：“賈氏窺簾韓椽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李氏又在《代魏宮私贈》、《代元城吳令暗為答》、《東阿王》、《可奴》等多首詩作中歌詠其事。

此外，也有文學家通過對曹植和甄宓的詩作來印證二人的曖昧關系。王世貞在《藝苑卮言》中指出，曹植的《浦生行浮萍篇》是應和甄宓留傳下來的樂府詩《塘上行》。朱乾在《樂府正義》中也同意王世貞的說法。下面我將兩詩摘抄下來，是否有纏綿之意，應和之疑，還請諸君評定。

甄宓《塘上行》：

浦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果能行仁義，莫若妾自知。

眾品鑠黃金，使君生別離。念君去我時，獨愁常苦悲。

想見君顏色，感結傷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賢豪故，捐棄素所愛；莫以魚肉賤，捐棄蔥與薤；

莫以麻枲賤，捐棄菅與蒯。出亦復愁苦，人亦更苦愁。

邊地多悲風，樹木何修修。從君致獨樂，延年壽千秋。

曹植《蒲生行萍浮篇》：

浮萍寄清水，隨風東西流。結發辭嚴親，來為君子仇。

恪勤在朝夕，無端獲罪尤。在昔蒙恩惠，和樂如瑟琴。

何意今摧頹，曠若商與參。茱萸自有芳，不若桂與蘭。

新人雖可愛，無若故所歡。行云有返期，君恩儻中還。

慊慊仰天嘆，愁心將何愬。日月不恒處，人生忽若寓。

悲風來入懷，淚下如垂露。發篋造裳衣，裁縫紈與素。

現代文學家郭沫若也是“感甄說”的支持者，他在《歷史人物·論曹植》中是這樣闡述的：“這所謂《記》不知究竟是什么書。托夢薦枕，獻珠報佩云云，確實是怪誕，不近情理，但子鍵對這位比自己大十歲的嫂子曾將發生過愛慕的情緒，大約是無可否認的事實吧。不然，何會無中生有地傳出這樣的‘佳話’？甄后何以又遭饞而死，而丕與植兄弟之間競始終是那樣隔閡？魏晉時代的新人物對于男女關系并不如前代人或后代人所看的那么嚴重。例如曹丕為太子時，‘嘗請諸文學，酒酣坐歡，命夫人甄氏出拜。坐中人咸服，而楨獨平視’。這足見曹丕、劉禎都相當浪漫。劉禎的態度在曹丕倒滿不在乎，卻惱了做阿翁的曹操，以楨不敬，幾乎處死了他。又再后一輩的阮籍便坦然與嫂話別，醉臥與當爐的美貌鄰婦側而不自嫌。那么，子建要思慕甄后，以甄后為他《洛神賦》的模特兒，我看應該也是情理中得事。”^[2]

可見，感甄說是時代的產物，融合了那個時期奔放自由的婚戀觀念。同樣也包含著不少主觀武斷的成分。然而，這一說法至今流傳，并不斷有人發掘證據試圖再次證明它，可見，“感甄”一說絕非毫無情理的杜撰，而是有合理的成分在里面。

二、寄心文帝說

唐以后最為流行的是“寄心文帝”說，當時文人大都認為《洛神賦》的主旨是曹植表示對曹丕的忠誠，此說法影響至今。清人何焯在《義門讀書記》中寫道：“植既不得于君，因濟洛川，作為此賦，托辭必妃，以寄心文帝，其亦屈子之志也。”^[3]

顯然，何焯認為曹植的《洛神賦》所表達的寓意與屈原雖被貶謫流放仍“寄心懷王”有異曲同工之妙。此外，丁晏在《曹集銓評》中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陳王事兄如父，終無怨尤，易世之后，猶思敦本睦親，上疏求試，……又以宋玉之辭為《洛神賦》，托之毖妃神女，寄心君王，猶屈子之志也。……余嘗嘆陳王忠孝之性，溢于褚墨，為古今詩人之冠，靈均以后，一人而已。”^[4]潘德輿在《養一齋詩話》也稱：“即《洛神》一賦，并純是愛君戀圈詞，其賦以“朝京師，還濟洛川”入手，以“潛處于太陰，寄心于君王”收場。情詞亦至易見矣。蓋魏文性殘刻而薄宗支，子建遭逸謗多哀懼，放形于詩者非一，而此亦其類也。”^[5]朱乾在駁斥唐人“感甄說”的基礎上對“寄心文帝”說進行了推理考證：“然則‘感甄’之說有因乎？曰：有之。按《魏志》，黃初三年立植為鄄城王，所謂‘感甄’者，必鄄城之鄄，非甄后之甄也。注：‘《集韻》：“甄，音絹，同鄄，衛地。今濟陰鄄城或作甄”’……今讀甄后《薄生行》，倦倦文帝而非有二心，子建擬《蒲生行》，亦款款于君恩而非有邪志。然則《洛神》一賦，乃悲其君臣之道否，哀骨肉之分離，托為人神永絕之詞，潛處太陰，寄心君王，貞女之死靡他，忠臣有死無二之志……”

歸納起來，這幾種說法的依據有兩點：一是原文中的“雖潛處于太陰，長寄心于君王”，二是自序中提到：“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

同樣，這種說法的產生及繁盛也有其深刻的根源。從主觀方面來說，擁護此說法的多為道學家，宣揚封建社會的倫理綱常，主張“存天理，滅人欲”，對于“感甄”一說所宣揚的叔嫂之戀自然是不能容忍的。從客觀環境來看，清代是“寄心君王說”的繁榮時期，這與清朝統治者推行嚴酷的文化專制政策，加強中央集權是密不可分的。君主專制發展到頂峰，作為意識形態的文學也深受影響，在創作與解讀某些作品的過程中，無可避免的會流露出忠君思想，故將“寄心文帝”說理解為《洛神賦》創作寓意。

三、明志說

當代諸多學者也對《洛神賦》的創作寓意頗感興趣，他們將相關史料及曹植文學作品進行整理和推敲，對前人的“感甄說”和“寄心文帝”說提出了質疑，有學者認為《洛神賦》主題深刻，既表達了曹植追求清明政治，渴望建功立業的思想，也表達了曹植對賢明君主的渴求；還有學者認為洛神是至善至美的化身，是理想與“道”（絕對真理）的象征，是作者獨特的生命體驗和人生感悟，寄托了作者的一腔的哀怨和人生追求，故筆者將其歸為“明志說”。

郭建勛在《漢魏六朝“神女——美女”系列辭賦的象征性》一文中指出《洛神賦》中的神女剔除了高唐神女原型中“情欲”的因子，保留了原型美麗和崇高的特性，她們是至善至美的化身，是理想與“道”（絕對真理）的象征。郭先生還強調：“在沒有確切的證據予以坐實的情況下，最合適的解讀方式是將賦中承高唐神女而來的女性理解為一種象征。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任何神話都非實指，而是一個個隱喻和象征，特別是當他們作為原型和文學母題進入創作領域，被人們一次又一次的重復模仿時，神話只能是一種虛化的、純粹的象征性的存在。“高唐神女”在漢魏六朝“神女——美女”系列辭賦中分化成兩個象征體系，一個象征惡的情欲，一個象征至善至美的，帶來終極意義的理想和“道”，或者說是人類的精神家園。如果說前者是“女神”在文明社會倫理化和世俗化的產物，那么后者則是人們渴望擺脫現實苦難，向“女神”尋求精神庇護的結果，兩者都不是作者某種客觀生活的記載。”^[5]

也有學者通過對曹植的人生經歷和文學創作的分析來探尋《洛神賦》寫作寓意。曹植的一生以曹丕即位分為兩個時期。曹植生活的前期，他過著一種貴公子孫的生活，自由自在，無所顧忌。他自稱“生乎亂，長乎軍”，因而他前期的作品有兩個鮮明的主題：一是悲憫民生，一是慷慨大志。前者以《送應氏》為代表，后者以《白馬篇》為代表。在太子繼承人問題上的明爭暗斗，已經使得曹植與曹丕之間的關系產生極大的裂痕。而曹植“任性而為，不自雕勵”逐漸失寵，曹丕當政后（曹植生活后期）對曹植的打壓更加嚴酷，曹植自恨手中無權，眼看著與自己的親近的人一一受到曹丕的迫害而束手無策，遂寫下《野田黃雀行》以表達悲慨之感。黃初四年，各藩侯到京城“會節氣”，任城王曹彰突然死去。歸藩時，朝廷又命令各藩侯各行其道，不許同行。在這種情形下，曹植憤然寫下著名的詩篇《贈白馬王彪》，詩中沒有寫明卻在字里行間滲透著幻滅之悲。在整個黃初年間，曹植“連遇瘠土，衣食不繼”（《遷都賦序》），這且不說，就連與親人之間的關系也被掐斷了，以至“塊然守空，饑寒備嘗”（《社頌序》），精神生活受到嚴重戕害。在路過洛水時，寫下了著名的《洛神賦》以寄托自己一腔的哀怨。^[7]

曹植的人生無疑是一個悲劇，他自謂“懷此王佐才，慷慨獨不群”，偏偏在有為的壯年被閑置、被冷落、甚至被迫害，他越是按捺不住要求有所作為的時候，所得到的打擊也就越大，當這種痛苦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也許他已無心談及兒女私情，對文帝也早已心如死灰。所以當代學者們把“洛神”作為一種至善至美的象征，把創作《洛神賦》的寓意理解為作者的一種寄托，一種追求，借以明志，也不無根據。

洛水湯湯，為孰而賦？這是《洛神賦》自問世以來歷代學者們爭相討論的問題，縱然“騁我徑寸漢，流藻垂華芬”，終無人可覓子建之魂，無人可解子建之苦。筆者考證了其創作寓意的各家之言，孰是孰非，留給諸公評定。

參考文獻：

[1] 蕭統著李善注.文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01

[2] 郭沫若.歷史人物論曹植[M].北京：新文藝出版社，1953.12

[3] 何焯.義門讀書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7.6

[4] 曹植撰.丁晏纂.葉菊生校訂.曹集銓評[M].北京：文學古籍刊行社，1957

[5] 潘德輿.養一齋詩話.卷二[M].北京：中華書局，1982

[6] 郭建勛.先唐辭賦研究[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5

[7] 劉躍進.賦到滄桑——中國古典詩歌引論[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