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溺亡打撈該不該收錢,收多少,應由誰來買單始終是事故現場及事后最容易引發社會矛盾的關鍵所在
2011年11月24日中午,北京市通州區潞城鎮11歲男孩劉曉路在回家路上與同學打鬧,不慎掉進武興路北側排水溝,十幾分鐘后溺亡并沉入水底。事發后,劉曉路母親向附近的甘棠派出所報警,請求民警把孩子打撈上岸。但涉事民警稱,派出所不是專業的打撈隊,無法下水打撈。孩子溺水應由專業打撈隊打撈,打撈費用由被救方來承擔。
由于劉曉路父母沒有答應打撈隊提出的1萬元打撈費,最后打撈隊拒絕前來。
此事,有媒體以“通州民警勒索萬元打撈費”,“小學生河邊溺亡,民警要求打撈費打撈”,“公民遇險救援費用應由誰出”等為題多次轉載,在網絡上引起熱議。《方圓》記者就溺亡打撈采訪到了北京市一名資深的打撈者崔杰,他對那次打撈隊的拒絕有著自己的看法。
誤打誤撞入溺亡打撈行業
“打撈隊索要的費用過高。”這是崔杰的第一想法,崔杰是北京最早從事民間打撈的潛水員,他告訴記者,報道中的打撈隊沒去打撈,并且事先在電話里談價錢的做法無可厚非,“畢竟,人家也是打撈企業,付出是要成本的。”但他提醒到,如果打撈隊去了現場,再跟人家價錢的做法就壞了規矩,“萬一家屬不給錢,你是撈還是不撈呢?”
崔杰說,先講價付款,后下水是行規,打撈隊伍最顧慮的是,如果把尸體打撈上來后,家屬往往情緒上很悲痛,打撈費不好收取。
今年63歲的崔杰,在北京的潛水圈算得上知名。1994年,崔杰組建了北京是第一家民間潛水俱樂部——海鷹潛水俱樂部。俱樂部的業務主要是給會員培訓潛水,至于參與北京市溺亡打撈是后來誤打誤撞碰上的。
1999年,崔杰第一次下水撈人純粹是出于“好心做善事”,當時頤和園北宮門附近有人落水溺亡,崔杰剛好路過,一時救人心切,脫了外套,跳進水里將人打撈起來,當場引來旁觀者的喝彩,后來到場的民警也記住了這個會潛水撈人的崔杰。
此后,崔杰義務協助民警打撈過幾次。在當了幾次“做好事不收錢”的雷鋒后,崔杰再打撈時,就會收取一定的費用。“1990年北京亞運會之前,民間、警方都沒有專門的潛水打撈隊伍。我也是被人發現才干這行的。”當時,溺水者尸體打撈主要由北京市公安局治安總隊負責,像崔杰這樣被發現具有潛水打撈能力的人士還并不多。
北京市溺亡者打撈工作開始交由專門的打撈公司處理是始于2004年。當年8月,北京市公安機關決定,刑事案件等以外的溺水死亡打撈一律交給本市潛水俱樂部負責,警方負責從中牽線。
“一般是警方先接到報警有溺水事故發生,然后聯系我們去參與打撈。”關于當時公安的決定,崔杰的看法是,北京市公安局治安總隊潛水隊人數不多,負責水下贓物證物打撈、水下刑事案件和首都的水下安防等任務,已經負荷不來了,沒有時間負責民事尸體打撈。
2004年10月22日中午,一男子在東壩河橡膠壩段撈魚時,不慎沉入河中身亡。晚上9時許,海鷹打撈隊的崔杰接到警方的通知,拿著繩鉤在出事地點旁邊打撈。經過1小時努力,晚9點56分崔杰把尸體撈出水面。
“那次打撈我沒有要打撈費,因為他們死者家里實在是太窮了。”這是崔杰第一次正式跟警方合作的情形。
也就是從2004年起,崔杰每年開始有固定的尸體打撈來源。2004年18具,2005年21具,去年2011年,崔杰參與打撈事件13起,這些都被他記在一本叫“作業心得”的日記上。
打撈費用怎么定
2011年7月29日的密云縣左堤路蔡家灣一帶,持續多場的強降雨把左堤路攔河大壩內側的低洼地填滿,變成了一個漂滿雜物的雨水湖。那天,先是一副機動車牌照漂起,引起了附近居民的注意,隨后又漂起了兩具尸體。
據村民估計,雨水灌滿的洼地至少有四五米深。但湖底還有什么?如何打撈?復雜的現場狀況難住了趕來的警方,隨后民警打算讓崔杰出馬。
崔杰帶著自己的弟子小李于晚上8點趕到了事發現場。
臟水、黑夜、陡坡、高草叢,這是打撈現場的情形。潛水隊員先利用超強力磁鐵在水上進行排查,確定水下有笨重鋼鐵。隨即,六十多歲的崔杰和潛水員小李攀下10多米高的土坡來到積雨湖邊。在崔杰牽繩指導下,小李背上氧氣裝備,縱身跳進了漂滿雜物的污水湖中,1分鐘、2分鐘、3分鐘、5分鐘……就在岸邊上人們猜測水下究竟發生什么事情的時候,潛水手電向水面射出一道強有力的光。這是在告訴崔杰,水下工作搞定。
晚間21點20分,伴著起重機的隆隆轟鳴,一輛已經變形報廢的起亞轎車終于淌著泥湯從水中吊起。而小李在水下的幾分鐘工作,是將起重機纜繩成功系到事故車上。
這場交通意外后來被警方認定是起亞車主和同伴直接沖進了湖里,因來不及跳出車窗,雙雙罹難。崔杰負責打撈的是車子,打撈費由死者家屬支付了9000元。
“水下作業需要一定的潛水經驗,在渾濁的水下綁汽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崔杰談道,正真的水下打撈比作為娛樂健身的潛水活動要困難,水質條件差,對水底環境的不熟悉就是其中的原因。
2011年8月25日凌晨,崔杰接到昌平區警方的電話,稱有一男子在昌平砂石場廢棄礦坑里游泳溺水身亡,讓他去打撈尸體。
這次打撈,崔杰花了兩小時才把尸體從水底弄上岸。崔杰沒有擔心打撈費用由誰出的問題。因為民警在電話里稱由死者所在的單位來支付。
“即使單位沒有支付,我也不在乎打撈費沒有著落。”崔杰說,目前北京市溺亡打撈通行的做法是——談妥打撈費后才出動。一般打撈隊負責人會與家屬等事先在電話里談妥價格,有時民警代為傳達,“民警在中間就像是個中介。”
崔杰說,因為每年都跟北京市各區的警方打交道,警方也熟悉了打撈隊提出的價格,他們先與家屬和單位提出打撈費的事,再跟崔杰這樣的打撈者聯系讓其去打撈。“如果溺亡的死者沒有支付打撈費,警方也會給我們的。”目前,崔杰跟海淀、懷柔、密云和朝陽四區有過合作,打撈費一般在6000元左右。
這次打撈結束后,老崔回到朝陽區亮馬橋附近的住處,剛脫完衣服準備睡覺,又一個電話打進來,是懷柔區某治安支隊的副隊長,稱有一外地人在懷柔水庫游泳時溺水死亡,讓他趕緊去打撈。
懷柔的這次打撈,崔杰收獲了8000元打撈費,是死者家屬支付的。
“為什么打撈費定在6000元左右?”面對記者的質疑,崔杰算了一筆賬。6000元打撈費包括,支付給兩三個助手、司機的勞務費,然后是潛水服等設置的折舊費。剩下的兩三千元錢左右才算是打撈的利潤。
如果碰到特殊情況,比如說冬天打撈,或者是在作業難度比較大的深坑里打撈,費用又會高出幾千塊錢。
溺亡打撈的質疑
近兩年,民事尸體打撈交由社會性質打撈隊具體實施,在沒有法律法規約束的情況下,漫天要價、治安隱患、打撈隊員“見死不救”等等問題也隨著媒體的報道不斷顯現出來。2009年,湖北荊州大學生溺亡,漁民牽尸索價曾深深刺痛了全國輿論的神經。2011年發生在通州區的小孩溺亡事故前,北京也曾發生過一起打撈隊員現場討價還價的事情。
崔杰稱,普通人包括死者的家屬對打撈常常有這樣的誤解,如果因為價錢沒談攏,沒有參與打撈,就會被指責“見死不救”,“賺死人錢”。“其實,我們是撈尸,并非救人。”崔杰常會跟人解釋道,溺水后,人在淡水中三到五分鐘、海水中六分鐘左右肺泡就已破裂,超出這個搶救時間生命就無法挽回。“我們接到電話去撈人,一般都是尸體已沉入水底了。”
崔杰稱自己喜歡干潛水的工作,但他不喜歡自己干的工作被人稱做“商業打撈”,更愿意稱為“民間打撈”。
目前北京市各級公安部門內部都有北京市各潛水俱樂部的電話,一旦發生溺水事故,一些潛水員會接這樣的打撈活兒干。“得有一定的潛水資質才能干打撈業務。”崔杰談道潛水員一般要有世界潛水聯合會CMAS等頒發的證書。
快浪潛水中心一位不愿具名的潛水教練告訴記者,一般潛水俱樂部并不愿意接打撈的業務,因為跟潛水培訓等業務相比,溺亡打撈的收益并不高,有時是“吃力不討好”。
這位潛水教練談道,水中打撈溺亡人士有他的特殊性,即使有一定的潛水資質也不一定能勝任。一般水中打撈的能見度很差,或者水流速度快,打撈范圍廣,跟娛樂性質的潛水有很大區別。
崔杰認為,打撈死者最困難的首先是復雜的水下環境。一個是水溫難以承受,二是水里垃圾比較多,只能靠雙手去探試。在秋冬季節凄冷無比的北京,沒有干性的專業潛水服,根本就下不了水。
還有一點,由于水中被浸泡的尸體容易脫皮,水下超過5米幽暗光線情況下有色差的產生,如果突然遭遇尸體,要承受一定的心理壓力。
對于水下作業的潛水員來說,最容易受到的傷害是面部擠壓傷和肺部氣壓傷。因為常年打撈,60多歲的崔杰現在也落下了后遺癥,在記者采訪時,他不斷咳嗽,稱“呼吸系統不好,這幾年的冰下打撈作業對身體傷害挺大”。2007年1月22日在昌平沙河打撈兩個小孩的經歷,是他印象中最寒冷的。
“當時水溫就4度左右,當天晚上撈出一個,第二天接著下水撈,一共在水里呆了3個多小時。最冷的是出水那一刻。”崔杰回憶那次穿的是濕式潛水服,河水浸過潛水服貼著皮膚,而更令人膽寒的是,晚上回家脫衣服時發現,“居然把死者的頭發帶回家了。”
民間打撈何時正規化
2011年11月末,崔杰也接到通州區警方的電話,“主要是詢問我打撈費用是多少。”崔杰不清楚這是否跟11月24日發生在通州區潞城鎮的溺水事故有關。
面對這些指責,崔杰認為,現在有些潛水俱樂部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打著“溺亡打撈作業”的名義,出現上萬高價的打撈費,甚至不給錢不下水。這對社會整體造成了很多負面的影響。歸根到底,有潛水資質的隊伍怕沒有費用保障,而沒有資質的,又缺乏道德操守。
民事打撈應該是一種公益行為,他希望政府可以把這件事情承擔起來,讓自己受雇于政府,操作起來就正規一些。
北京市人大代表張風曾就北京市溺亡打撈工作向公安機關提出過建議。據張風調查,北京市夏季河湖水域情況復雜,冬季水面冰情不穩定,外來務工人員多,溺亡事故時有發生,與北京市警方合作打撈隊處理的大小事故平均每年都在30至40起,加上普通社會人員自行打撈,尸體漂起,遺體無法查找等個案累計,過去10年間,平均溺水死亡人數約在數十人以上。
張風認為,現行主要采取民間作業組織與警方協作,由警方協調溝通,社會性質潛水打撈隊進行具體實施的方式存在公共治安隱患。其中,溺亡打撈該不該收錢,收多少,應由誰來買單始終是事故現場及事后最容易引發社會矛盾的關鍵所在。
張風建議,將一直長期固定、制度健全的民間溺亡打撈協作團隊納入政府公共應急編制內,是改善目前溺亡打撈作業混亂收費的必要手段。同時,為了有效提高溺亡打撈工作效率,應設立類似“110”、“999”之類的專項報警電話。
雖然目前溺亡打撈名義上已由巡特警支隊管理負責,但真正實施的還是靠這些民間打撈隊伍。張風告訴記者,民間隊伍因為工作增多,設備條件已遠遠不能滿足工作需要。例如:冬季破冰打撈所需的冰潛呼吸器、干式潛水服,以及車輛、空氣壓縮設備等。
這一點,崔杰感觸最深,2008年1月19日,崔杰接到任務協助民警打撈海淀區太舟塢段一落水別克轎車(當時并不清楚車內人員逃生與否),在化糞池這樣幾乎不具備潛水條件的“水域”,崔杰沒有封閉的潛水設備,只能用嘴含普通呼吸管裸露頭部下“水”作業,此事當時引起京城各大媒體強烈反響,然而在對潛水員敬業的一片贊揚聲背后,少有人知,崔杰本人因這次打撈而被細菌感染身患皮膚病。
從2012年開始,年過六旬的崔杰說自己要逐漸退出打撈尸體這行,“主要是干這行得了病。”未來,打撈工作主要依靠他帶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