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志強：賠著錢當村長

　　穿妹夫舊軍裝的“打工村長”
　　環球人物雜志記者撥通黃志強的電話，話筒里先是傳來了一陣嘈雜的機器聲，然后是一個帶壯族口音的男聲，說自己正在龍景高中新校區的工地內“做工”。村委會主任不在村里辦公，卻在外面打工？記者立刻趕往工地。
　　在施工的大院門口，幾位中年婦女正在平土填坑。得知記者來采訪黃志強，一名婦女停下手中活，放慢語速說：“黃主任，好人哪。”另一名婦女笑道：“黃主任是做生意的，大老板哦。”正說話間，“大老板”來了。他頭戴一頂農村人干活戴的大斗笠，身穿一件綠色的軍裝襯衣，下身一條藍色工裝褲，腳上一雙迷彩解放鞋，像個老兵甚至老農。“您當過兵？愛穿軍裝？”記者問。黃志強摘下斗笠，靦腆一笑：“我妹夫以前當過兵，現在轉業了。這些衣服他不要了，扔了可惜，我就撿來穿了。”“聽說您做生意，上百萬的房子就有好幾套，何必穿這么樸素？”黃志強答：“我的衣服都是舊的。上千塊錢的衣服也買過，穿不慣。”
　　黃志強領著記者往工地上走。這是個陰天，下午3時許正是干活的好時候，200多名工人都忙個不停。見到黃志強，工人有的喊“黃主任”，還有的寒暄：“黃主任有客人？”這些都是黃志強帶來的被征了地的村民，勞務項目也是他和政府及工程方談好的，干一天，村民可得100元的勞務費，“比種地強多了”。黃志強也干活，但不領錢。“我做生意能賺錢，這點工錢就分給大家吧。”記者問他干嗎還來打工，他猶豫再三說了實話：他這個“老板”要是不在，難免有人會出工不出力。萬一干的活不達標，工程方不給錢，“還是村民吃虧” 。
　　說話間，黃志強的手機響起。他接了電話，“好！好！”然后向記者解釋：“我大女婿的電話。他在市醫院工作，我讓他安排村里幾個老漢老太太做白內障手術，他說搞定了。”臉上顯得挺得意。電話又響了，記者在一旁，斷斷續續聽出，是在說中秋節村里要唱戲的事。后來，村里人告訴記者，黃主任每年中秋都要請民間劇團來演出，唱歌唱戲、相聲小品啥節目都有，來一次得2萬元，都是黃志強掏腰包。
　　被村民“謀劃”成主任
　　記者到大灣村之前，當地的一位媒體朋友說：“大灣村的村民頭腦好使，很會謀劃。”讓黃志強當村長，大概是大灣村民“頭腦最好使”的一次“謀劃”。
　　57歲的黃志強，祖祖輩輩住在大灣村。妻子是鄰村人，比他小1歲，一直在家務農。兩個女兒都在市醫院工作，獨生子黃紅升28歲，是村里的團支書，也是他生意上的助手。黃志強父親是漢族，母親是壯族，從小家里窮，初中畢業就到柳州鐵路當了養路工。1982年，農村推行土地承包，他家也分了田，父親讓他回家種地。種地沒牛，黃志強向信用社借錢，跑到很遠的山區，花了200元買了兩頭牛。回家路上，路過縣城，黃志強發現城里牛肉很貴。他一盤算，把牛殺了賣肉，一頭牛的肉能賣出1000多元。黃志強兩眼放光，地耕完了，兩頭牛就被他送進了屠宰場。
　　從此，黃志強種地之余搞起了屠宰生意。他跑到云南、廣西等地交通不便的大山里收牛，在屠宰場加工處理后，推銷給當地食堂。他做生意很大方，牛肉價錢低，遇到別人資金一時周轉不開，就把一籮筐的肉白送給對方。人緣好了，生意就旺，他很快就成了百萬富翁。可是黃志強說自己心里不安。“那些山里人辛辛苦苦養好幾年牛，我倒手一賣就掙1000塊，總覺得對不起人家。”
　　有一次，他去偏僻的西林縣買牛。那時正是寒冬臘月，路過一條小河時，他看到當地孩子買不起鞋，光腳蹚水去上學，小腳丫凍得像從地里刨出來的紫薯，“心里好難過” 。回去后，他拿出2萬元修了一座橋，讓孩子們少受點罪。慢慢地，他悟出了一個道理：“自己少用一點，別人多用一點，心里就覺得很舒服。”采訪過程中，他多次對記者念叨這話。村里人說，誰家有困難，找到黃志強，他能幫的都會幫。他閑時會去無人照顧的“五保戶”家里幫忙劈柴、洗衣。他住在城里，但晚上下大雨時，他會冒雨騎摩托車回村，看看幾家村民的老房子有沒有危險，再到幾個“五保戶”家走一趟，沒事了才回去。有時候半夜下雨，他回村時大家都睡了，他會騎車在村里繞一圈，檢查一遍才放心。
　　2010年7月，村里幾名老黨員找到黃志強，問他有沒有考慮過入黨。“我能入黨嗎？”他很忐忑。一年之后，大灣村61名黨員一致同意黃志強轉正。那天的轉正會，黃志強現在提起來還很感動：“每個人都說我的好話，我哪有那么好啊。老百姓說，一句好話頂千斤重，我真是被壓死了。”一位80歲的老黨員拉著黃志強的手說：“這么多年，沒一位村領導來看過我，你卻總來。”還有位老黨員說：“今年秋天村里換屆選舉，選你當村委會主任吧？”“不行不行，當領導好累的。”黃志強一個勁推辭。老黨員們笑而不語。
　　這年秋天，黃志強以2480票當選村主任，支持率超過90%。據說，以往當選的村主任只能得幾百票，這么高的票數還沒有過。
　　勸人轉讓土地瘦了27斤
　　黃志強說，他上任有個心愿：不花村里一分錢，不讓村民罵半聲。他接主任時，村委會有1萬多元“公關費”。一年后，這筆錢原封未動。種大蒜有錢賺，黃志強帶村民集資買蒜種，又花了3000元把蒜種運回。村里有7個屯，原本各屯之間路不好走，他自掏5萬元修了5公里多的路。村干部開會，習慣要吃一頓、聯絡下感情。黃志強一琢磨：“現在的干部跟以前不一樣，一開會就得吃飯。可老這么吃，村里那點公款付不起。”黃志強想了個辦法：村干部吃飯他買單，規矩是8個人一桌，每桌十菜一湯，喝酒最貴的就是30元一瓶的北京二鍋頭，抽煙每桌供應2包。他也不拿現錢，吃飯的錢都從飯店欠他的牛肉款里扣。不過他還是虧：村主任工資每月600元，可他當這個主任，每個月怎么都得貼進去好幾千。
　　今年夏天，市里的規劃下來，大灣村300畝耕地被征用建校園和體育場，要求村里一個月完成土地轉讓。這可把黃志強愁壞了：耕地沒了，以后生計怎么辦？但政府的任務先得完成。這1個月，他跑遍了村里每一家。有的人家好說話：“主任來了，我們就簽字。”也有的就是不愿意。黃志強就天天去做工作。“早晨一開門，我就去說。他們吃飯，我也跟著吃，不讓我吃，我就自己拿碗筷湊上去。晚上他們睡下了，我就出來在院子里瞇會兒，等到天亮繼續談。”有戶人家，黃志強談了五六天才將其說服。一個月下來，他瘦了27斤。
　　被征的土地，政府給了每畝12.06萬元的補償款。黃志強覺得，這錢解決不了村里人長遠的生計。他以生意人的頭腦盤算了一番，向政府申請了40萬平方米的安置地，準備搞個大灣農貿市場，再建個服裝城。“施工時村里人可以去打工。建好了，村民可以做點小買賣。農貿市場和服裝城的商業面積還能出租，租金給村民分紅。剩下的土地，還可以種大蒜和蓮藕。”記者問黃志強，平時有什么愛好。他想了半天，表情嚴肅地回答：“為人民服務——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