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班接成了打工的

　　很難想象，“朝九晚五”這種上班族的工作狀態，同樣適用于蘇州百勝動力有限公司董事長韓念仕。每天上午9點，父親張紀益的司機會在他的公寓樓底下按時接他上班；下午5點，如沒有應酬，他便按點乖乖下班坐車回家。
　　這不禁讓人想起外界給韓念仕的封號——“前臺董事長”。因為他當了3年的董事長，父親一直“坐鎮后臺指導”，左右著企業發展的決策。
　　8月底的一天，環球人物雜志記者走進韓念仕的辦公室，一個突出的感覺是：有著明顯磨損痕跡的辦公桌椅，搭上一位“很潮”的26歲董事長，仿佛黑白老照片上“PS”進一個彩色人像。室內整體裝修風格處處散發著老董事長的審美取向，辦公桌正對面墻上還掛著他父親年輕時候的照片……
　　唯一的接班人
　　“我們這個時代的年輕人有一個特點，家里基本上只有一個孩子，我父親完全把我當掌中寶一樣養在家里，似乎我是他唯一的希望。”韓念仕說從小到大，他已經習慣父親張紀益為他安排的一切，上貴族學校、出國留學，包括接班。
　　張紀益是蘇州靠生產電機起家的首批千萬富翁之一。很早的時候，張紀益就不止一次“昭告天下”，說韓念仕是家里所有產業的唯一歸屬。韓念仕告訴記者：“打從記事開始，我也根深蒂固地覺得我爸所有東西以后都會是我的。”
　　2007年初，一個房產項目壓得張紀益有些喘不過氣，隨之而來的高血糖和痛風，最終讓他住進了醫院，很難再正常上班。當時正在加拿大讀大二的韓念仕沒有猶豫，決定回國接手企業。“國外的生活雖然很安逸，但我覺得我就應該回到這里繼續我父親沒有做完的事。”
　　“因為剛好趕在農歷年底，怕銀行收回企業貸款，所以父親病重的消息一直對外封鎖。”臨危受命的韓念仕也沒有馬上進入管理層，而是先做起了銷售，從底層了解公司的運營。
　　過了一年，命運又推了韓念仕一把。2008年，韓念仕的父親遭遇嚴重車禍，進行了開顱手術，好在福大命大，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之后，“父親想通了，將房地產等不良產業全部變賣換成現金，將名下所有產業和股權都轉給了我”。年僅22歲的韓念仕成了中國最大游艇舷外機生產商的董事長，當時身家就上億元。
　　“你這么年輕，接過父親如此大的產業，當時沒有壓力嗎？”記者問。
　　“當然壓力很大。俗話說，守業比創業更難，我將會面臨比父親創業時更多的艱難和困苦。我是看著父親一點點把它做大的，這么大的攤子要我一個人擔著，如果在我手里做垮了，我覺得我太對不起他了。”韓念仕說他作為“唯一的接班人”，也沒有別的選擇。
　　“讓父親做決定沒什么不好”
　　好在事情沒有原來想象的那么糟糕，張紀益卸下擔子之后，身體恢復得不錯，雖然他沒有重新擔任董事長，但也沒有完全撒手讓兒子自己干。
　　“讓父親做決定沒什么不好，我也怕有閃失。”韓念仕說。實際上父子倆都成了董事長，只是韓念仕在前臺，父親在后臺。每碰到大事，父親會讓兒子先給出處理意見，兩人再交流、溝通。在韓念仕看來，百勝動力本來就是父親的心血，所以父親插手管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父親過多地左右我的思想，會讓我覺得自己更像打工的，不過我本來就是打工的。”看到記者一臉疑惑，韓念仕略帶無奈，笑著說，“雖然股權和產業都轉到了我名下，但每年的分紅還是歸‘后臺董事長’所有。我也是拿工資的，年薪和總經理差不多。”
　　張紀益留給兒子的企業中，百勝動力和一家制泵企業是主體，這都是他最熟悉的機械制造業項目。張紀益曾說：“制泵行業是一個已經成形的產業，年銷量不會有太大的波動，現在我們那家企業每年銷售1.4億元，只能賺400萬元，而百勝動力的舷外機則是朝陽產業，年銷售額1.6億元，能賺6000萬元。”
　　在張紀益看來，舷外機這個好產品已經有了，目前唯一令他擔心的就是兒子韓念仕能否帶好團隊。他一再跟兒子強調：“不是你有非常高的經商才能，而是因為你是我的兒子，我身體不好，所以提前把重任交給你，你得有一個正確的定位，不要以為你是董事長、有控股權，就拿架子，最關鍵的是你要做好人，以德服眾。”
　　張紀益最害怕兒子誤入歧途或上當受騙，所以一有機會，他就和兒子交流，鼓勵韓念仕用自己的邏輯判斷各種情況。他還特別叮囑韓念仕不要管公司里的小事，“總經理、副總經理、部門經理都有，董事長去管，員工是聽董事長的，還是聽經理的？你要管的就是總經理、副總經理、董秘、財務總監這幾個人，其他不要管，否則要亂套”。
　　韓念仕初掌公司時，既沒有搞“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沒有立志做出點成績給父親看。他不想過度干預公司經營，“就我個人來說，我是接班，不是創業。只要產品沒有問題，公司運轉自如，發展節奏合理，我沒有什么需要改革甚至顛覆的，我要做的只是錦上添花。”
　　“前進一步”和“后退一步”
　　“很多人認為我們從父輩手里只繼承了物質上的東西，沒有繼承父輩吃苦耐勞、勤儉節約的傳統。其實說到繼承，除了物質上的東西外，人脈、經驗這些是沒有辦法完整地照搬照抄的，包括一些傳統，我們需要學習、消化，變成自己的東西。”韓念仕說他對社會上關于“富二代”接班的一些看法難以認同。
　　“要繼承非物質的東西難度很大嗎？”記者問。
　　“那是肯定的。”韓念仕說，“關鍵是時代不一樣了。我父親那一代正好經歷了改革開放開始這一個特殊的時期，在那樣的環境下，大家都是白手起家，沒什么輸不起的。而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不是創業，是守業，所以他們‘豁出去’的精神我們是繼承不了的。又比如，父親經營的人脈資源，他們年紀都比較大，溝通上有些問題，加上很多人也快退休了，與其繼承，還不如靠自己結識的一幫新朋友。”
　　韓念仕也是個有很多想法的人。2010年，為提高車間的生產效率，韓念仕在百勝動力內部推行“5S現場管理法”，即“整理、整頓、清掃、清潔、素養”等5項內容，對生產現場的人員、機器、材料、方法等生產要素進行規范管理。
　　在父親眼里，兒子太過激進；在兒子眼里，父親過于保守。為了請培訓公司對企業員工進行“5S”培訓，韓念仕頗費了些心機。“當時父親一聽每年需要20萬的費用，氣得直拍大腿。問我，如果20萬花出去，沒有效果怎么辦？”韓念仕心想，一次性讓父親掏出20萬做一件看不到直接回報的事，確實不符合父親保守的性格。
　　于是，韓念仕從培訓公司身上打主意。“原來培訓公司說先收30%的費用才能開課，我磨了大半天嘴皮子，降到了10%，訂金從6萬降到2萬，父親的工作就好做很多。”
　　開課以后，父親每次聽到培訓教室里傳出掌聲就嗤之以鼻，“光拍手能提高生產效率？”面對父親的質疑，韓念仕信心滿滿，“堅持一段時間，一定有效果。”果然3個月后，在培訓公司對車間、倉庫、人員以及管理系統進行調整與梳理后，車間的生產效率提高了20%，倉庫出庫發貨做到零失誤。
　　類似的分歧在父子倆身上經常發生。有時，分歧還會演化為矛盾與沖突，甚至父子倆還會將情緒帶入溝通中。“我父親就是太固執。”韓念仕說，“這可能跟他的創業經歷有關。他從做生意到現在，一直是唯我獨尊。”不過，在化解父子間的紛爭時，大多數時候還是韓念仕讓步：“我相信父親做了這么多年的企業，做一個決定肯定有他的道理，至少我百分之百地相信父親不會坑我。”
　　對于韓念仕啥時候能真正接手企業，張紀益曾說：“我只能逐步淡出，不可能一刀兩斷，割得清清楚楚，說不來就不來。他前進一步，我就后退一步，關鍵是他要前進。”韓念仕則說：“公司要有長遠打算，我不可能要求它一下子有太大的轉變。父親也一樣，讓他接受我的理念，也需要一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