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孩子叫我大叔(12首)

　　兒子在寫博客
　　八歲的兒子在寫博客
　　打字速度飛快
　　五筆夾雜智能ABC
　　他已經能熟練地使用刪除鍵
　　刪除不喜歡
　　就像刪除那些走著的時光
　　書包滑到地上
　　胳膊下垂
　　雙肩向后一縮
　　書包
　　就從兒子背上咚得滑到地板上
　　兒子臉上便
　　開出潮紅的花朵
　　我看了一眼
　　書包的拉鏈兒壞了
　　張著口
　　猶如夏天喘氣的牛
　　與哥哥聊詩
　　拉完最后一車土
　　月亮在挑逗打瞌睡的太陽
　　小方桌上
　　我們借助兩杯小酒
　　一碟花生
　　與詩歌糾纏
　　娘的目光愣了一下
　　擠在我們的詩歌之間
　　大聲說
　　你爸覺得院里的土還得再
　　墊高一些
　　我把一把椅子坐癱了
　　一把椅子
　　轟然癱下去
　　就在我的屁股??剛剛
　　完全放松在上面的時候
　　它癱下去的姿式
　　我真來不及看到
　　但是很徹底
　　如同
　　它癱下后的結果
　　找不到丁點完整的部件
　　塵一樣了??細碎的粉末兒
　　甚至沒有力氣來硌疼我
　　脂肪成堆的屁股
　　但我還在試圖弄清楚
　　它癱下的原因究竟
　　是我身體的重
　　還是命運的沉
　　蒜茸包頭菜
　　其他的盤子都見底兒了
　　我才發現它
　　作為一種不得不選擇的伴酒菜
　　我拉近了它
　　突然發現它其實很美味
　　它默不做聲一直等在那里
　　現在正被我的筷子撥拉著
　　一點也不介意我的不介意
　　我忽然想起它的幾個名字——
　　圓白菜、甘藍……
　　它面無表情
　　我肯定，它
　　什么都沒想 哪怕
　　只是把自己想成
　　一盤兒菜
　　兩條辣面筋
　　它們是我湊盤兒的
　　這是俺村的說法
　　就是充數
　　比方說，我要四個菜而擺上臺面兒的只有仨
　　就得再湊上個亂七八糟的
　　它們就是我那個亂七八糟中的兩個
　　其實它們的席位只占四分之一盤 或者
　　更少
　　它們同眾多的雜類中的眾多同類被放在盤子沿兒上
　　我是說作為同類它們也有許多
　　問題是現在
　　現在只剩下它們，它們倆
　　我盯了它們一會兒，想
　　它們多像是
　　一對兒夫妻
　　雜果罐頭汁
　　我買了瓶雜果罐頭
　　我想起這事兒是因為在酒局的最后
　　它被推到了餐桌最遠的地方
　　只剩下那些清涼的汁
　　它浸泡過的那些果肉
　　此刻正在補充一些血糖和維生素
　　當然，其中的一部分肯定會被
　　尿掉
　　我使勁拉過并端起那個盤子喝了一口
　　而沒像平時那樣用一把假惺惺的湯勺
　　還，那么甜
　　雨突如其來
　　一片云
　　輕意被夏天
　　使勁攥住
　　擰
　　一只鳥
　　根本沒看天氣預報
　　現在它只能找一棵落腳的樹
　　把驚怵藏好
　　痣
　　它一直嵌在那里
　　在我的嘴角
　　像一枚釘子
　　二十多年前
　　它不生銹
　　同我的年輕一樣盛開
　　我喜歡它的名字——
　　美人痣
　　還與未來的事業、財運、家庭等等
　　有關
　　現在
　　它被我的胡子包圍
　　像一座無碑的墳
　　可有可無地存在
　　它終將先于我的血肉化無
　　而火中我的一塊硬骨
　　或將能喊出它的名字
　　莊稼之上
　　每天晚上那些麥子
　　都會來喚醒我
　　吵吵嚷嚷
　　說我占了它們的床
　　有時候是玉米、谷子、黃豆或者
　　棉花
　　甚至干脆是一根蔥
　　它們吵得我肚子咕咕，咕咕咕地疼
　　我不得不披衣下床找點
　　吃的
　　今天半夜我騎車回家
　　在小區門口刮過的一陣風
　　讓我想起
　　十年前，我戀愛的時候
　　這里長滿了莊稼
　　
　　飛
　　眼睛在努力睜到最大
　　心告訴腿——
　　坐下來，慢下來！
　　我一直試圖放次風箏
　　不在乎是鷹、飛機或者
　　毛毛蟲
　　我笑醒了夢
　　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鳥兒
　　在里面仄仄歪歪
　　有個孩子叫我大叔
　　有個孩子叫我大叔
　　我對老婆說這話時有些小資式的憂傷
　　離爺爺不遠兒了
　　老婆眼都沒眨地冒出一句
　　我怔住
　　手拂了胸口
　　費勁地將一塊饅頭緩緩導入胃里
　　咳嗽起來
　　十歲的兒子邊喝湯邊插話
　　老師說長大了才能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