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光中,給媽媽穿衣
不曾記得有多少次
媽媽為我穿衣
也不知道媽媽為我穿衣時
我是哭還是笑
我只記住了她的慈愛和溫暖
這一次,是我給媽媽穿衣
這是我生命里的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在呼吸機拔出之后
在監護儀的波紋拉平之后
我給媽媽穿衣,淚雨傾盆
我忍住不讓自己哭出聲
怕驚擾了她的夢
我相信她是暫時的睡去
而不是永遠的離去
因為我給她穿衣時
她身體的溫熱還未遠離
我輕輕地挪動媽媽
被癌細胞掏空的身軀
將五層壽衣一起給她套上
然后一件一件地系好
好似在我心頭系上一層一層的悲傷
媽媽呵
這隔世的衣
可否抵御今生的涼
這今生的淚水
可否洗凈隔世的陽光
送母返鄉
因為暈車
母親寄居高樓叢林的陰影里
十幾年不曾返鄉
這一次是真的要回了
回到她熱戀的鄉土的懷抱
回到她最初的溫暖
現在,她不再害怕暈車了
烈火已經抽空了她身體眩暈的部分
只剩下一捧堅硬的靈魂
我小心地將她安放在木頭盒里
連同她平面的笑容
緊緊地摟在懷中
車越近鄉
我的雙臂越沉
媽媽呵,這可是您越來越重的心
您睜開眼睛看一看吧
您的兄弟姐妹,您的侄兒侄女
您的親朋好友,都在村口迎接您
他們已準備了盛大的淚宴
為您接風洗塵
操勞一生的媽媽吆
您甭再念叨小兒子還沒對象
他的羽翼已豐,會找到自己的天空
您也別為買不起房而焦慮
我們已經為您建起了精美的宮殿
您該歇一歇了,媽媽
請您在這人性如花般善良的故鄉
在這芳香醉人的春光里,安息
靜靜地安息
疼痛從骨頭深處砸來
生活的苦楚在生命里積攢,沉淀
抱成團,長成瘤
秘密攻占了媽媽柔軟的肺
然后像螻蟻一般
掏空一根又一根骨頭
先從右側第三根前肋
再包抄到左側的第七根
緊接著迂回到第四
第七 第八 第九 第十胸椎
第五腰椎 骶骨和坐骨
最后在頭上四處亂竄
鋼針楔指般的疼痛
從骨頭深處砸過來
擊穿了忍耐和呻吟
擊穿了專家的醫術和昂貴的藥水
擊穿了三千里夜色和高原的風暴
沉沉地砸在了我的肩頭
又穿透我的淚水
夯進了我的心頭
您說等六十歲生日時
讓爸給您買一個金戒指
可您匆匆的腳步沒走到那一天
五十八年哦,生命之路太短太短
放眼就到了盡頭
您那枯枝般的手
終究未能翻動這薄如蟬翼的春天
五十八年哦,凄苦似海無邊
令任何一種深潛器都無功而返
是不是穿透骨深處的疼痛
就能到達您幸福的岸
母親的天空
母親的天空沒有風沒有雨
只有和煦的暖陽
在她的慈目善眼里流淌
擦亮我生命的光芒
母親的天空沒有饑沒有寒
只有沁人的炊煙
在她勤勞的大手中繚繞
銘刻我一世的芳香
母親的天空沒有憂沒有傷
只有無邊的歡樂
搖動著雙槳
送給我幸福的海洋
母親的天空很大
我窮盡一生也走不出她的寬廣
母親的天空很小
裝不下我一顆小小的心臟
我已從軍多年
多年來,母親的天一直為我而空
好想好想,插上一雙翅膀
穿越一次又一次思念的潮汐
回到那片愛的天堂
捧起短信的臉
那時候癌魔很遠,天空很藍
手機的蜂鳴跌落
在忙碌的案頭,捧起短信的臉
我看見她的慈愛
她的祝福踩著碎步
穿越時空、沿著電波深情地走來
替我記起了今天,這個無人記起的日子
多年以前的今天
在瓦埠湖畔的一個炊煙裊裊的村落里
在土坯作墻麥草搭頂的老屋里
在月朗星稀夜色里
在惠風拂起的蛙聲里
我的第一聲啼哭掉進了
她撕心裂肺后的笑里
一遍一遍地咀嚼她純樸的話語
看不穿她額頭皺褶里的辛酸
讀不透她手指裂口處的苦難
更摸不到她佝僂的軀體里的
高血壓和風濕病
她是一首詩,是我終其一生
也描不像、寫不盡、贊不完的詩
她時而淡如白水,時而苦于黃連
時而香醇似酒
小心地捧起短信的臉
輕巧的手機不再輕巧
短短的信息怎么載得起
太多的慈愛和牽盼
2012年4月28日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