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據有關媒體報道:得知父親身患惡性腫瘤晚期的陳作兵,把父親送回了浙江諸暨老家。陳作兵是浙江醫科大學一院毒理專家、醫學博士,他沒有選擇放療化療,而是讓父親安享最后的人生,還向母親交代,萬一父親出現昏迷或者呼吸心跳停止,不要采取積極的搶救措施,如果可能,就適當做鎮靜催眠讓父親安詳地離開人世。
既然以救死扶傷為天職,那么,“與死神爭分奪秒”,“從死神眼皮底下挽救生命”,似乎才是醫生的本分。在各類影視作品甚至現實生活中,對于插滿導管的身體,切開氣管上呼吸機,強力的心臟起搏,類似的搶救場景與套路,不僅被人們耳熟能詳,視作理所應當,甚至不如此便不足以證明在搶救生命這件事兒上盡了力,沒有窮盡所有可能,使出渾身解數,便放任生命逝去,更是成了對生命的大不敬。
不僅如此,親人之間骨肉相惜,因為親人之間有著更多的愛,也便有了更強的生命關聯,于是,不愿讓親人逝去,竭力挽救親人的生命,似乎也成了最起碼的人之常情。對于子女而言,是不是舍得花錢,為彌留之際的父母延長哪怕是一點點生命的長度,甚至成了評判孝心的一桿標尺。相形之下,一位與醫學打交道長達23年的醫學博士,面對惡性腫瘤晚期的父親,不去用盡醫療手段與死神爭分奪秒,反而拒絕了臨終治療,坐視生命的流逝。乍一看來,這不僅有違醫生救死扶傷的職業倫理,更是對親情倫理的違逆。
的確,人們對于死亡的恐懼,親人逝去留下的痛苦,注定了面對死亡,人們很難從容應對,尤其是親人的死亡,更是無法保持淡定。于是,竭盡全力,窮盡手段為彌留的親人延續生命,也便成了對抗死亡、減輕心靈痛苦甚至負罪感的唯一方式。不過,這樣的窮盡一切醫學手段,使出渾身解數,即便能夠讓肉體的生命體征得到一定時間上的延續,但這究竟是對生命本身的敬畏,還是因為心理上對于死亡的抵觸和恐懼,而讓生命在其彌留之際不得安寧,甚至不得不承受額外的痛苦呢?
事實上,在死亡這個命題上,首先應該明確的常識是,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規律,無論醫學怎樣進步,人總是難免于死。相比一味地厭惡和恐懼死亡,人們其實更應去了解、學習如何與死亡和諧相處。畢竟,死亡本身也是生命中的一個必經歷程,其關鍵性甚至不亞于“生”本身,真正意義上對于生命的敬畏,當然不能也不可能把這一關鍵環節剔除出去。某種程度上,不能正視死亡,無法接受生命的逝去,其實就不可能真正做到對于生命的敬畏。
當然,一定會有人問,莫非在死亡面前,醫療就該束手無策,做壁上觀嗎?事實上,假如認為醫療僅僅是延續肉體甚或心跳、呼吸這類生命體征意義上的生命,這的確是對醫療救死扶傷的誤讀。醫療的根本目的絕非延續體征意義上的生命,而是真正有尊嚴、有質量的生命。從這個意義上說,假如根本無法維持生命應有的尊嚴,使用醫療手段去和死神爭奪生命,其實是對自然規律的違逆。而從生命的尊嚴本身來看,也應包括死亡的尊嚴,彌留之際,不能安靜地離去,卻被插滿了導管和呼吸機,還要承受心臟起搏器的沖擊,即便能暫時延長一下生命體征,恐怕也很難說是尊重了逝者的生命尊嚴。
醫學博士拒絕醫治臨終父親,讓老人安靜離世,其實無關見死不救,而更應引發有關生命與死亡,乃至醫療倫理的思考。相比被插滿導管的身體,“最后一定讓你安安靜靜沒有痛苦地走”,“不要打擾他,讓他安靜地離開”,究竟誰更體現了對生命的尊重?在生命與死亡這些自然規律面前,醫療手段的確應該承認其局限,而不是在延續生命體征上逞能。
真正意義上對于生命的敬畏,其實絕非追求醫療意義上的“救死”,而更需學會如何對待和正視死亡這一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環。一言以蔽之,讓生命免受騷擾,安靜地離去,才是對生命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