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于將英國民間歌曲帶到了古典音樂界,沃恩·威廉斯曾經被嗤之以鼻地形容為一位“牛糞”作曲家。但仔細地聆聽一下,其實他的音樂表現了真正的精密性和高度的獨創性。
拉爾夫·沃恩·威廉斯(Ralph Vaughan Williams)顯然不是一個少年天才。他的作曲家朋友喬治·巴特沃斯(George Butterworth)曾經這樣評價道:“對于這樣一個花費了那么大的困難才‘找到自我’的一流作曲家,我們很難給他下一個定義。”當歌曲《菩提地》(Linden Lea)使沃恩·威廉斯第一次受到公眾的矚目時,他已經將近三十歲了;而當《海洋交響曲》(這是他全部九部交響曲中的第一部)首演時,他已經三十八歲了。
沃恩·威廉斯的晚熟很容易被看作是在音樂上缺乏天賦和智力。本杰明·布里頓曾尖刻地指責他的《五首神秘歌曲》(Five Mystical Songs)是“在技術上不合格”,而且在沃恩·威廉斯較長的學業生涯中(他獲得了三個劍橋大學的學位,在英國皇家音樂學院學習過,并且曾師從布魯赫和拉威爾),似乎也表明了他早年作為一名專業作曲家能力上的不足。
然而,沃恩·威廉斯藝術上的緩慢成熟,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堅定不移地不讓偉大的德奧大師們像影響其他英國作曲家那樣來主導他的音樂。他表示:“最重要的是真實地表現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對勃拉姆斯、門德爾松以及貝多芬的三流模仿。”
沃恩·威廉斯希望尋找的獨特性就是民間歌曲。《樹叢與煙斗》(Bushes and Briars)是他個人收集到的第一首歌,來自一個叫波蒂伐(Potiphar)的埃塞克斯工人,它給了沃恩·威廉斯很大的啟示。這里有與英國音樂精神本質的直接聯系:它給了沃恩·威廉斯一種全新的創作語匯,而且它可以成為古典音樂真正的英國風格的基礎。關于民間歌曲,沃恩·威廉斯后來這么說道:“它將我們從那些縈繞于我們心頭、讓我們無法擺脫的外國影響中解放出來。”
《托馬斯·塔利斯主題幻想曲》(Fantasia on a Theme by Thomas Tallis)和《云雀飛翔》(The Lark Ascending)是沃恩·威廉斯的兩部代表作,許多聽眾將它們視為英國音樂的精粹。《托馬斯·塔利斯主題幻想曲》是建立在一位伊麗莎白女王時代的作曲家寫的贊美詩曲調(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民間音樂”)的基礎上,沃恩·威廉斯使用了三個獨立的弦樂組,使它那神秘的回響穿越過世紀,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云雀飛翔》是一首為小提琴和樂隊而寫的“浪漫曲”,長達十五分鐘左右,散發著英國鄉村的芬芳氣息。雖然沃恩·威廉斯并沒有直接引用民間歌曲(他很少這樣做),但是民間歌曲在音樂氛圍以及旋律創作方面的影響是很明顯的。《云雀飛翔》成為了沃恩·威廉斯最受歡迎的作品,許多樂評家稱之為他音樂中“田園”元素的一種象征。
戰爭的影響 然而,《云雀飛翔》的廣為流傳,也導致了這樣的誤解:沃恩·威廉斯的大多數作品都是某種程度上的“田園”,或至少在風格上擁有相似的寧靜平和。后來沃
恩·威廉斯本人將他的《第三交響曲》命名為“田園”,也在無意中加深了這種誤解。作曲家彼得·沃洛克(Peter Warlock)指責這部作品為“就像一頭正在看著大門的母牛”。
沃洛克顯然是錯的。毫無疑問,《第三交響曲》是一部內斂的作品,“四個樂章都是慢板樂章……”是沃恩·威廉斯自己對它的描述。它是悲傷的,帶有不安的情緒,但不像《云雀飛翔》那樣具有田園氣息。這部交響曲作于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當時沃恩·威廉斯正擔任救護車的勤務工,專門運送從前線回來的受傷士兵接受治療。戰爭的恐懼感在作曲家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記。關于“田園”的意思,作曲家自己表示道:“它是真正的戰爭期間的音樂……它根本不是大多數人理所當然認為的那個活潑蹦跳的乖孩子。”
沃恩·威廉斯經常被人懷疑為一匹只會一招的小馬駒,但這樣的疑慮最終被在《第四交響曲》中彌漫的野性和陰郁的氣氛消除了。這部交響曲創作于1935年,當時作曲家已經六十歲出頭了。這種在創作風格上的突然改變,其實早在作于1930年的《約伯:假面舞劇》(Job: A Masque for Dancing)中就有所預兆,但是《第四交響曲》中持續不斷的冷酷卻是史無前例的。沃恩·威廉斯自己評價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它,但它就是我所想要表達的音樂。”
關于這部看上去不夠具有典型特征的作品,有各種不同的推測。有人說它是沃恩·威廉斯對歐洲政治局勢惡化的一種回應,有人說它是對剛剛去世的作曲家霍斯特的悼念,還有人說是因為他妻子患上了嚴重的關節炎,以及他自己近期的健康問題(一條腿受傷了,然后又中毒了),等等。當有人問沃恩·威廉斯本人這部交響曲究竟是什么的時候,據說他這樣回答道:“它是F小調。”不過,不管這部作品真正的“含義”是什么,作曲家自己在1937年的錄音中表現出的張力證明了它是一部相當個人化的作品,而且毋庸置疑是一部杰作。
戰爭的和弦 沃恩·威廉斯接下去的兩部交響曲同樣是杰作。《第五交響曲》完成于1943年,當時他已經七十歲高齡了,那些著深刻不安的段落預示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當這部交響曲在BBC逍遙音樂節上的首演時,作曲家的第二任妻子烏蘇拉·沃恩·威廉斯(Ursula Vaughan Williams)說它傳遞了“平靜安詳”和“珍貴的寧靜”:“這個世界似乎得到了重生。在掌聲響起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對于沃恩·威廉斯最偉大的詮釋者之一阿德里安·布爾特(Adrian Boult)來說,這部交響曲則是“當這個瘋狂結束時,我們必須要做的事情”。
這個“瘋狂”本身從《第六交響曲》的開頭段落便開始狂躁地尖叫了,并且一直持續到它那讓人恐懼的中板樂章、狂亂無序的諧謔曲樂章以及精疲力盡的終樂章,所有希望似乎都不復存在了。比《第四交響曲》更甚的是,《第六交響曲》被沃恩·威廉斯的傳記作者西蒙·海弗爾(Simon Heffer)稱為是“爆炸”,對于那些認為如今已經七十五歲的作曲家是一個和善、平靜的老人的人們來說,這無異于是一場大大的震驚。
和《第四交響曲》一樣,再一次有人熱衷于將這部充滿著躁動情緒的交響曲貼上標簽。因為它在1948年首演,許多人將它看作是對1939年到1945年沖突的一個回應。沃恩·威廉斯本人對這種解釋是持反對態度的。當英國的《泰晤士報》將《第六交響曲》稱作是“戰爭交響曲”時,作曲家說道“我并不喜歡這種暗示性的聯系。”他后來還寫道:“人們似乎永遠不會意識到,那只不過是一個人想寫一部音樂作品,僅此而已。”
在接下去的十年中,沃恩·威廉斯繼續創作音樂,完成了另外三首交響曲和一部人們期待已久的歌劇《天路歷程》(The Pilgrim’s Progress)。雖然交響曲是沃恩·威廉斯創造力的支柱,但他還有不少其他重要的作品,比如合唱音樂就是其中之一:雖然沃恩·威廉斯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宗教徒,但是他一些最為感人的聲樂作品,尤其是《圣城》(Sancta Civitas)和《賜給高貴的和平》(Dona Nobis Pacem)都大量借鑒了英國基督教的傳統音樂,并且反映了它的人道主義原則。
同時,沃恩·威廉斯還是一位高水平的歌曲作家,他的兩部聲樂套曲《在溫洛克的邊境》(On Wenlock Edge)和《五首神秘歌曲》都是值得關注的。此外他的協奏曲也不容忽視:他分別為小提琴、鋼琴、雙簧管和低音大號寫了四首協奏曲,還有不少組曲以及為小提琴、大提琴和口琴而寫的交響協奏曲等。在這些形式多樣的作品中,充滿了鮮明的、富有張力的音樂。沃恩·威廉斯的歌劇作品在國際舞臺上也占有一席之地。他的歌劇純樸自然,與布里頓最好的歌劇中的戲劇敏銳性有一些相似之處。沃恩·威廉斯從1940年開始創作電影音樂,他電影音樂和室內樂的重要唱片近幾年也開始出現在市場上了,它們都值得一聽。
1958年,沃恩·威廉斯以八十五歲的高齡去世。《音樂時代》(Musical Times)刊登了這樣的訃告:“在沃恩·威廉斯的音樂中,他表現了英國精神的本質,而在這之前可能還沒有其他作曲家這樣做到過。”沃恩·威廉斯所代表的英國人并不是一個“活潑蹦跳的乖孩子”,而是一個堅毅的樂觀主義者,對人類禮儀規則有著堅定的信念。威廉斯的作品在一個動蕩不安的世紀里構建了一座文明價值的反抗堡壘。在這個全新的、依舊野蠻和粗俗的、很有可能發生暴力和火災的太平盛世中,他的音樂持續供養著我們,給我們以勇氣。
音樂風格 民間歌曲
這是沃恩·威廉斯早期靈感的主要來源,他像巴托克那樣從原住民那兒就地采集民間音樂。民間歌曲使他擺脫了德奧音樂的影響,并且打開了土生土長的“英國”音樂的可能性。
贊美詩
這是沃恩·威廉斯受到了另一個主要影響。三十多歲時,他花了兩年時間來編寫《英國贊美詩》(The English Hymnal),并在這過程中寫了一些著名的歌曲,比如《為了所有的圣徒》(For all the Saints)等。他把自己的作品稱為“一次比任何奏鳴曲和賦格都要好的音樂教育”。
配器
一開始,沃恩·威廉斯對自己不夠有信心,經常向他的朋友霍斯特尋求技術上的幫助,他把后者稱為“對我音樂影響最大的人”。三十五歲左右時,他向拉威爾學習了三個月,為自己的配器技巧增添了一點“法國的光澤”,并最終成為了這方面的專家。
氣氛
在評價沃恩·威廉斯的音樂時,“田園”絕對是一個被濫用的詞。事實上,他的音樂是靜水向深處流動,經常蘊含著動蕩不安的情緒。《第四交響曲》和《第六交響曲》都包含了一個英國人寫過的最爆發、最具有進攻性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