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在廈大的日子

魯迅是我國現代偉大的文學家、思想家和革命家。他以如同匕首、投槍般的小說、雜文，投入到如火如荼的革命斗爭中，成為新文化運動的旗手。1926年3月18日，段祺瑞政府對前來請愿的學生實行血腥屠殺，爆發了震驚中外的“三·一八”慘案，魯迅寫了《無花的薔薇之二》、《紀念劉和珍君》、《空談》等文章，指出這一天，是“民國以來最黑暗的一天”，因而受到敵人的瘋狂圍攻，當時，南方大革命高潮洶涌澎湃。1926年9月4日，魯迅由北京經上海南來廈門大學任教。

來到廈門大學，魯迅被聘為國文系教授和國學研究院教授，住在廈大生物樓3樓東南靠海的國學院陳列室。這座生物樓四無遮攔，遠處的大擔島、二擔島和南太武山若隱若現；對面的鼓浪嶼風景秀麗，屋宇林立；腳下是茫茫海水連著藍天。魯迅從風沙漫天的北京來到四季如春的廈門，別有一番迥然不同的感覺。

魯迅初到廈大，身穿一件夏布長衫，腳著膠底粗布力士鞋，顯得平易近人。青年學生看到魯迅和藹、樸實的形象，覺得格外親切。9月25日，魯迅的寢室搬到集美樓，遷居集美樓使魯迅感覺很舒服。因為推開北窗是五老峰和峰下的南普陀寺，推開門，樓前是荒蕪的演武場。這是一間比較寬大的房間，可作臥室、工作室兼廚房及餐廳。房內放置一只茶幾、兩張木椅、一張寫字臺，一張藤圓桌、兩三張藤椅，還有鋼精鍋、酒精鍋，陳設簡單，用具寥寥。一天，《廈聲日報》的記者來到魯迅的寢室采訪他，原本認為這么一個著名人物，一定派頭十足，布置和衣著講究，沒想到魯迅這么和藹簡樸，使記者產生了一種敬仰之情。10月16日，《廈聲日報》刊載關于魯迅的訪問記，說魯迅“沒有一點架子，也沒有一點派頭，也沒有一點客氣，衣服也隨便，鋪蓋也隨便，說話也不裝腔作勢……”

當時學校的教員很多都是博士、學者，他們不是西裝革履，態度軒昂，就是長袍馬褂，衣冠楚楚，與魯迅完全兩樣，以致魯迅還被人“誤會”。有一次，魯迅穿著一件褪色的長衫，到集通銀行領薪水，當他把支票遞進柜臺，坐在柜臺內一個肥頭大耳的經理，望著他疑惑地想：“一個堂堂的大學教授，怎么穿得這樣寒傖？莫不是撿了別人的支票前來冒領的？”還特地打電話到學校去問個究竟。領完款，魯迅走出拒臺，對這位經理投以輕蔑的一瞥。

魯迅在廈門大學只有130多天時間，在這么短促的日子里，魯迅所進行和完成的工作，卻是十分驚人的。

1926年9月下旬，魯迅開始作講課準備。他在廈大開了《中國文學史》、《中國小說史》等課程，每周要上五節課。《中國小說史》在北京已有講稿，《中國文學史》要新編講義，每周四五千字，字雖不多，卻頗為費事，因為文學史的范圍太大，“看看這里舊存的講義，則我隨便講講就很夠了，但我還想認真一點，編成一本較好的文學史。”（魯迅《兩地書》）治學嚴謹的魯迅，在廈大圖書資料相當缺乏的情況下，為找一條材料，常常廢寢忘食，銳意窮搜，他對中國文學史講授的內容，來了一番改革，“說出一點別人沒有見到的話來”（魯迅《兩地書》）。他講的中國文學史，從文學起源到漢代的司馬遷，共分十章，這就是后來正式發表的《漢文學史綱要》。

在講授中國文學史時，魯迅批評文學起源上的唯心史觀，指出從詩三百篇到楚辭，到諸子散文，都決定了當時的政治斗爭。他贊揚屈原的《離騷》“逸響偉辭，卓絕一世”，“沾溉文林，既極廣遠”；從歷史發展的觀點，稱贊李斯是秦代文化的杰出代表，認為李斯“不師儒者之道，治尚嚴急，然于文字，則有殊勛”，充分肯定他在文化史上的作用。對西漢的賈誼、晁錯等人也用專章加以論述，這在過去文學史上是從未有過的，為中國文學史的研究創造了一個良好的開端。

中國的小說一向被認為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魯迅則不這樣認為，他在廈大專門講授、編寫中國小說史，打破“自來無史”的局面，在校內外產生了強烈的反響。過去人們認為曹操只是一位奸臣，魯迅在講授小說時，正確評論曹操。他說：曹操在政治舞臺上是英雄，在中國文學史上也是改造文章的祖師。后代文人的詩文之所以做得清峻通脫，都是受他影響的。

魯迅講課并不限于講義，而是圍繞一個作家或作品，聯系當時的歷史背景進行分析，他那獨到的見解、風趣幽默的語言，深深地吸引了青年人的心。當時廈大文科只有十幾個必修生聽課，魯迅一來，使本冷冷清清的教室頓時熱鬧起來。來聽課的不僅有國文系的學生，還有英語系、教育系的學生；不僅有法科、商科、理科的學生，連校內的助教、校外的報社記者、編輯也都慕名而來，因此講義常常不夠分配。

魯迅在繁忙的教學和社會活動之余，也廢寢忘食地投入到寫作、編輯、校訂書稿工作中。每當夜深人靜，魯迅的心中就燃燒起一股激情，伏案疾書，寫下了五篇《舊事重提》、兩篇《故事新篇》、一束《兩地書》、一集《華蓋集續編的續編》，還有《華蓋集續編》的《小引》、《墳》的題記及后記、《新的世故》等十七萬字的作品。還編了《墳》、《華蓋集續編》雜文集；校閱了《爭自由的波浪》等書。魯迅說他的文章不是“涌”出來的，不是什么“天才”的產物，而是“擠”出來的……

與魯迅的住所只隔80多步的地方，有一個廈門大學郵務代辦處，有一次，魯迅從郵務所取回一個郵件，打開一看，是一部譯稿。魯迅喜出望外。這部譯稿是北京大學英文系一個青年學生寄來的，有高爾基的《爭自由的波浪》、《人的生活》；但謙珂的《大心》；托爾斯泰的《致瑞典和平會的信》、《尼古拉之棍》等十幾萬字的譯作，這些寫在前蘇聯十月革命前的作品，構成了一幅幅生活畫面，浮現在魯迅的眼前。因此，魯迅在十分繁忙中，擠出時間校閱。當他校閱完《爭自由的波浪》全部書稿時，心潮澎湃，無比激動，寫下了精辟的《〈爭自由的波浪〉小引》。

魯迅來到廈門后，不時有文學青年到廈大拜訪他。在他那堆滿書籍和稿紙的辦公桌旁，常常圍坐著來訪的青年，房間里不時可聽到魯迅爽朗的笑聲和親切的話語，傳出青年們的議論和談笑。有一天，一群青年學生帶著一些當地出版的刊物找到魯迅，希望魯迅支持他們“編周刊，鼓吹本地新文藝?！保斞浮秲傻貢罚斞笀远ǘ譄岢赖鼗卮穑骸昂玫暮玫模乙欢◣椭銈?！” 魯迅的支持，使青年們倍受鼓舞。他們相繼成立了“泱泱社”、“鼓浪社”兩個文藝團體，并開始籌辦《波艇》月刊和《鼓浪》周刊?？吹竭@種情景，魯迅很是興奮，他在給許廣平的信中寫道：此地學生“對我之感情似亦好，多說文科今年有生氣了?！碑敃r有些“名人”、“學者”不愿將自己的文章在這些小刊物上發表，魯迅卻不然，為了支持學生，把自己寫的《廈門通訊》等文章，和青年的文章一起登在《波艇》上。他還熱情地指導青年的文藝活動，甘愿“為文學青年打雜”。不僅認真地為這兩個刊物改稿、審稿，而且親自指導青年編排、設計，就連印刷出版發行方面的事務也不放過。那年冬天，魯迅精心培育的文藝新花《波艇》和《鼓浪》迎風綻放了。

魯迅原本準備在廈門大學工作兩年，結果只工作了四個多月，就接受廣州中山大學的邀請，于1927年1月18日，乘坐“蘇州輪”抵達廣州。迎接魯迅前來的，是他心里默念已久的許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