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上天池

壬辰之秋，七月初七，得長春公干之便，游長白山，登天豁峰，一睹天池風采。

初六日，秋陽高照，天朗氣清，高速路車流暢通無阻，自長春市區至長白山北坡二道白河六百多公里，行程近八小時，但見路側一馬平川，萬里平疇，綠色瑩瑩，玉米花開，北國風光與閩南景象殊異，令久居南方的我美得喘不過氣。午餐于蛟河慶嶺活魚館大啖九斤重之大魚后，擇抄近道往敦化方向，穿行于柏楊之林，經龍興祖地，矚金鼎大佛，到達長白山下二道白河鎮。同行陳幸、力禾、欽龍者，詩人、作家、電影人也，因機緣相聚，志趣相投，一路神聊，春風滿座，不知路之遠近。

我們下榻于乾元寶石酒店。其店名出自于《易.彖》“大哉乾元，萬物資始” 語意。酒店亦誠如其名，從大堂到大房、大床、大椅大桌，到高爾夫球場，皆見其大。據悉近年因長白山游客日增，象這種檔次的大酒店建了很多，數量超過省府長春，顯現出其大氣大美，建筑形式卻沒有鮮明的特色，很難成為經典。當地政府似乎也注意到文化在旅游中的作用，為提高品位、豐富內涵、塑造長白山新型旅游城區，在二道白河營建了美人松雕塑公園，并加緊打造長白山文化公園。因雕塑公園里陳列有漳籍雕塑家陳志光的作品，我們便慕名先觀美人松，再進雕塑園。

美人松雕塑公園位于綠坡清水之間，綠色生態與高雅藝術相融合，其展示的《神秘的山谷》、《兩座廟宇》、《對話》、《好山水》、《宇宙碎片》等40余件作品均出自國內和哥斯達黎加、南非、白俄羅斯等國30多位雕塑家之手，這些具有濃厚的地域風情意象雕像，呈現出豐富的生命形式，表達了中外藝術家對長白山人文歷史和自然風光的熱愛，是長白山下一道清新亮麗的人文景觀。當我找尋到陳志光題為《螞蟻的故事》的雕塑所在位置時，卻意外地發現陳志光所撰勒碑石孤零零地立于道旁，不銹鋼雕塑的螞蟻已不見蹤影了。陳志光蟻軍突起，因雕蟻名聲大噪，其所雕塑螞蟻多為國內外博物館收藏，藝術品市場上每件交易價格均達數十萬元。此情此景，真讓人慘不忍睹。我迅速掛通志光的電話，告知這不幸的消息。志光知悉已久，遺憾之余，可會因有那么多人喜歡他的作品而頗感欣慰？聯想到某縣賓館，為防止雕塑被盜而將螞蟻捆綁釘牢，曾讓志光感到藝術遭受褻瀆之難堪與不快，不禁感嘆當今公眾藝術審美的普遍缺失與藝術家的無奈。

離開雕塑園，沿二道主街道逛店，時近黃昏，行人漸少，延邊北疆的小鎮顯得格外寧靜。力禾安排在一家叫道拉吉的鮮族餐館就餐，入鄉隨俗，在榻榻米就坐，打破日常飲食結構，叫上清一色朝鮮萊，斟滿阿媽妮自釀果酒，推杯換盞，酒酣耳熱，欽龍讀詩助興，力禾暢談延邊風情，陳幸與我頻頻舉杯，不知鮮族土酒之厲害。

翌晨，我們從北坡進入景區，因景區地形地勢復雜，又有所謂怪坡現象，自備的車輛只能泊于山門，大巴送我們到中轉站，改租越野車，經陡峭崎嶇的盤山公路，峰回路轉直達天豁峰。天豁峰是長白山十六峰之一，海拔2620米，與龍門峰對峙。峰石赤色，峰起雙尖，遠看如二龍盤踞，傳說是為大禹治水，中辟一線，蔚為壯觀，因令人有豁然開朗之感而得名。天豁峰下沒有見到什么碑刻遺址，現設有邊防站和氣象站兩個行政單位，蓋有兩幢大煞風景的建筑。并在附近修建一座邊防站老站長的墳墓，令人感到極其不可思議！當地政府花那么多精力財力搞文化旅游，卻沒有文化規劃的理念，故沒有把核心區的建筑設計建設為更具文化內涵的標志性景觀。

對于旅行，我向來不僅注重觀景的效果，亦在乎“在路上” 的感悟。在長春時，曾兩度登臨長白山的展木兄說，天池忽晴忽陰，時雨時雪，多為云霧籠罩，常被雨雪封鎖。因難得一見，而有見者好運之說。七夕上天池，似乎是奔赴心靈之約。雖然沒有佳人作陪，同行們仍充滿了期待。我們從補天石經牛郎渡，越闥門沿八卦廟舊址北側的倒石堆，登臨峰頂，風光無限。舉目遠眺，一覽眾山小，天池驚現于眼簾……

身外之景總是與內心之景相映照的，我為天池的綠激動、震撼了！這生命本原的綠，這圣潔和奪目的綠，在午前陽光的照耀下，綠水盈盈，波瀾不驚，閃爍著令人心醉的光澤，綠如藍，綠如翡翠，綠如青天一角，綠得那么深沉，那么渾厚和純粹。這綠奪人魂魄，滌蕩心靈，讓登臨絕頂，可以俯視天下的你變得謙順，變得平和，而不再僅僅有指點江山的征服者的雄傲。如果說，朱自清筆下描畫的梅雨潭的“綠” ，是小家碧玉式的柔媚之美，那么天池的“綠” 呈現的 則是大家閨秀式的氣象和風度，一種博大的胸懷，一種靈動的力量，一種宏大的境界！這是大自然創造的天地之大美，是造化設計的令人頓生敬畏的人間奇跡啊！

在天豁峰，我們看到有許多韓國游客，他們帶著虔誠的心繞道前來朝拜這神山圣水，并在這里通過望遠鏡遙望昔日曾經的祖國。欽龍也興致勃勃加入他們的行列，花十元錢看到他敬愛的朝鮮人民軍。陳幸沉醉于天池的美景之中，那一泓湖水，抑或潤澤了他的詩心，催生了他的靈感和激情？

從天豁峰下山，我們又游覽了綠淵潭、長白瀑布和地下森林。遠觀長白瀑布，疑是銀河落九天，只見云翻雨傾，飛流直瀉，氣沖斗牛，一幅宏偉壯觀的天然圖卷。沿岳樺林景帶，我們到了綠淵潭，潭水清且靜兮，可親可近，又見金鱒魚游兮，自由自在，令人流連忘返。

進入“地下森林”景區，腦海里老是浮現陶淵明詩的意境，沿著木棧道，走入密林深處，但見松樺竟生，疊翠蔽日，喬灌共長，葛藤繞樹，人漫步其中，似乎是在天地之間行進，似乎是在綠色的海洋里暢游，好象身體上所有的毛孔都舒展開來感受大自然的氣息，接受大自然的洗禮，身心絕對地愉悅和放松。踏著厚實的苔蘚，隨處可見橫在路旁的倒木，倒木是森林里的天然育苗育菌圃，這也許是倒木遍野而未清理的原因吧！而原始森林里如此眾多的植物種類，我還是平生第一次親眼見到，它們高密度、多層次地共生共榮，相互依存，形成了和諧完美的生態結構，呈現出一派色彩斑斕、生機蓬勃的景象。公路邊的指示牌多處標示各種野生動物的出沒與存在，但在三公里的一小時的漫行中，我們沒有看到任何珍禽異獸的蹤跡，僅偶爾聽到飛鳥的啼鳴，鳥鳴山更幽，空氣十分清新，游人靜靜地行走，盡情享用這天然氧吧，只有當一只可愛的松鼠出現時，才傳來一陣驚喜的尖叫。穿過劍門，到達觀賞臺，我們看到整個谷底森林，領略到自然偉力孕育的又一杰作。自上往下凝望，這谷底森林好象一個巨大的綠潭，眼底下，峭壁聳立，澗水潺潺，綠冠參天，葉叢滴翠…….在這籠罩著美的氛圍里，真讓人很想縱身一躍，融入一片莽綠之中，回歸到自然的懷抱。導游賈小姐解釋了地下森林形成的原因，說是由于火山活動，造成大面積地層下塌，形成巨大的山谷，使整片整片的森林沉入谷底。此說僅為一家之言，我寧愿把這一切當作一個謎，追溯于宇宙間一種神秘的力量！滄海桑田，新陳代謝，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總是令人類嘆為觀止、自愧不如呵！

回到長春，陳幸為長白山天池寫下了這樣的詩句：

我仰望紅日／那是億萬年前／ 地底噴射出的一團火球／轟轟滾過天際／融化溶溶陽光／隨著清風順著熔巖／流瀉下錐體高坡／流瀉成沃野千里

時光堆壘險峰／綠原印染蒼穹／一汪翡翠玉液 處子般／靜臥地球之顛／恍若藍天飄落人間／飄落進群峰的懷抱／又如王母娘娘深鑿的／高懸天界的東土瑤池／清清朗朗蕩滌塵凡

我飛架一葉云舟／蕩過水天之際／在這星球的心口／／分明聽到 那一陣陣／來自大地深處／雷霆般的心跳

同時，他也得到一個令大家都高興的好消息……也許這便是神山圣水對詩人敏銳的心靈感應的褒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