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狗

小時候，每天都能聽到“買狗肉嘍”的吆喝聲。那時普通百姓沒有錢，家里缺衣少食，眼看著孩子一天天瘦下去，大人會咬緊牙省點錢給孩子買點狗肉吃。

到我們村賣狗肉的是一個瞎子，大家背后都叫他瞎老李。瞎老李雖然眼睛看不見，但他逮狗、剝狗卻很在行。記得我鄰居家有一條養了幾年的老狗，因為咬死了別人家的鴨子，主人下狠心把它賣了。鄰居抱住狗頭，捂住狗的眼睛，用話語指引瞎老李從后面抓住狗的一條后腿。轉眼間，剛剛還說說笑笑、和藹可親的瞎老李猛然掄起整條狗，沿半空劃個弧圈狠摔在地上，接著又迅速掄起連摔兩次。可憐的老狗瞬間就見了閻王爺。

那時普通人家雖然錢少，但狗肉也很便宜。遞過去一角錢，瞎老李就會抓起一把早已撕碎的狗肉放到曬過的荷葉上，秤也不稱就遞過來，說：“拿給孩子吃吧！”每當此時，瞎老李的媳婦就會叫喊起來：“多了，抓多了，要蝕本的。”瞎老李聽后總是笑笑，然后復上一句：“孩子吃的，什么多了少了的。”

普通百姓養狗大多是為了看家護院，我家也養了一條。我讀初中時，家里窮得實在交不起幾元錢的學雜費，媽媽只好下決心把家里的狗賣了。前來買狗的自然是瞎老李，后面還跟著他那潑辣的媳婦。

媽媽不忍心看著自己養大的狗被別人活活摔死在眼前，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后有氣無力地對我說：“你把狗交給瞎老李吧！”媽媽說完去了鄰居家，我明顯地看出她滿臉灰色，心情十分沉重。

瞎老李把狗摔昏捆綁后，讓他老婆來過秤。瞎老李的老婆既矮又胖，長得像塊秤砣，滿臉的雀斑和三棱形的金魚眼已十分讓人倒胃口，再加上那兩孔朝天肉很多的大扁鼻子，多看一眼都會節省出一頓飯來。秤砣女人漲紅著臉，指著翹得高高的秤桿憋出一句話來：“19斤！”

我那時還小，不認識秤，媽媽是覺得瞎老李公道，所以才讓我來賣狗。瞎老李聽老婆報完狗的斤數后提起狗往他的平車上裝，突然停下來說：“不對吧？看錯秤了？這么重的狗哪才只有19斤？”

秤砣女人說：“廢話不少，我什么時候看錯過秤，他家的狗很瘦，個大卻沒有斤數。”

瞎老李雖然不再和老婆爭辯，但也不往車上裝。旁邊看熱鬧的鄰居說：“再復一遍秤吧！錯沒錯一復就知道了。”秤砣女人眼一瞪，氣呼呼地說：“我怎么能錯？鹽吃得不多，閑（咸）事管得不少！”鄰居也有些生氣，干脆自己拿起秤去復。

鄰居對秤砣女人說：“真的錯了，29斤還多呢！”

瞎老李給了我29斤的錢，然后說：“快點交給你媽，別丟了！”

瞎老李拉著平車吆喝著走了，我的眼睛也像早晨的荷葉，滾動著晶瑩的露珠。

晚上，媽媽沒有做飯，孤單地坐在門檻上一聲不吭。我靠在廚房的門框上，想著賣掉的老狗，感覺好像少了一位家庭成員似的。

媽媽情緒低落地說：“以后沒有狗看門了，要早點關上院門。”

我點了點頭，走過去郁悶地關上我家那扇笨重的榆木門。正在我關第二扇門時，賣掉的老狗突然跑了進來，它穿過院落，趴在媽媽的腳前，痛苦地呻吟著。

媽媽抱住狗頭，我也慌忙奔過去撫摩狗背，這時我突然發現狗腿有些異常，仔細看才發現狗四條腿上的皮全部被剝離，像披了件不合體的衣服，血淋淋的讓人看了寒心。我慌忙告訴媽媽，媽媽看到后傷心地哭了，顆顆淚水滴落在狗背上，潤濕了狗毛上的塵土……

我和媽媽把狗抬到廚房里的麥草上小心地放好，然后坐在它的身旁守護著。那一夜，我和媽媽都沒有睡。上半夜它不停地呻吟，下半夜漸漸沒了聲息。我們放在它身上的手感覺到它的身體在一點點變涼。

第二天一早，瞎老李的媳婦就找上門來，問我們見到昨天賣的那條狗沒有，并解釋說她把狗剝到一半時去了廁所，沒想到那畜生蘇醒后就跑了。

媽媽揉了一下紅腫的眼睛，指了指我家的廚房，然后拉著我的手去了堂屋……

（責編：王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