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

早起，我站在陽臺上朝大街上一望，才知昨夜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大雪把大地、房舍全蓋白了，成了銀色的世界了。瑞雪兆豐年，我高興了，何況這幾年來還沒有下過這么大的雪了。

早上，雪還在一個勁兒地猛下，輕柔柔，沒有一絲兒聲響；白瑩瑩，沒有半點(diǎn)兒污染，算是最純凈了。雪自灰蒙蒙的天穹里飄下來，有時旋轉(zhuǎn)著紛紛而下，大朵小朵，一陣蓋過一陣；有時也像斜雨似的，從同一個方向，千萬朵斜傾而來。于是大地被潔白的雪掩蓋了，就連平時那汽車馳過的隆隆聲也似被雪掩蓋了，整個宇宙似乎在屏聲靜氣，在靜聽飛雪迎春的奏鳴，在靜聽春姍姍來臨的腳步聲，在靜聽濃雪下面種子的均勻而甜美的呼吸……

大雪苦心地營造了一個廣闊的肅穆而寧靜的氛圍，似乎在迎接著什么。我在全神地等待著，也在漫無目的地搜尋著。

一會兒，我忽然發(fā)現(xiàn)一只小鳥毅然地飛出了樹叢，落到了一個毫無遮擋的房頂上。這種小鳥我常常見，就像燕子那樣，有個長長的黑里透黃的尾巴，頸項(xiàng)處也長了黃色的羽毛，就像佩戴的項(xiàng)鏈一樣，嘴小，叫的聲音也小。它常常就在我窗前的綠樹里歡快地飛上飛下，而且唱著好聽的歌。眼前的這只小鳥，或許就是常常守候在我的窗前的那只小鳥吧？

美麗的小鳥離枝飛向房頂?shù)淖藙葸€是那么優(yōu)美，似乎沒有喊叫一聲，在房頂上輕輕落下的時候，翅膀還橫向扇動了兩下，然后就縮著頭，一動也不動地蹲在那兒了。潔白而平坦的房頂把小鳥襯托得更小了，它似乎成了潔白的宣紙上畫家不慎掉下的一個小墨點(diǎn)兒，一個有生命的小黑點(diǎn)兒。

雪抹掉了大地的許許多多的小黑點(diǎn)兒，當(dāng)然也不容許小鳥的這個小黑點(diǎn)兒玷污了純潔而晶瑩的世界，于是下得更大了，更猛了：一朵朵，飛得匆忙；一陣陣，落得密集。小鳥在風(fēng)雪里，任雪落在它的身上，連身子也不挪一下，翅膀也不抖動一下，似乎甘愿忍受著寒冷之苦。十多分鐘過去了，房頂上的小黑點(diǎn)兒終于被雪花抹去了，不過房頂上有個小小的雪包了。飛雪埋葬了小鳥！

我的心頓時愣了一下：這是雪葬！

原來潔白無瑕的雪花，是獻(xiàn)給小鳥的。樹枝上積的雪，電壓線上裹著的雪，都是為小鳥掛的喪幡，似乎大地上流動的空氣也凝固了，氣氛凝重、壯烈，小鳥生前可沒有享受這般的榮寵啊！我編發(fā)過秦牧先生的一篇散文，他在文中講：森林里象群是群體生活的，有的象老了或病了，在快要死去的時候，它就離群悄悄地走到一邊去，獨(dú)個兒尋個地方安安靜靜地躺下，直到停止最后的呼吸。而眼前的小鳥從可以蔽身的樹叢里飛到毫無遮攔的房頂上，也是靜靜地，讓飛雪來埋葬自己，或許它也病了老了吧，像象一樣離群后選擇了這種過分悲壯的方式來了結(jié)自己。我真佩服它的明智和勇敢！

一個小小的生命被雪掩埋了，可是地下千千萬萬有生命的種子卻被雪催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