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巫婆

“跟你們說，我看到她了！”我大聲說。沙尼、安妮特和我趴在緊靠鐵軌的草叢中。那時我還小，只是跟我妹妹和表妹說有一個騎掃帚、吃小孩的巫婆，就住在我姥爺家的對面。那是在俄亥俄州的鄉下。

我們的父母去工作了，姥爺、姥姥照看沙尼和我。我們本應自己去玩，可是我最喜歡的娛樂就是講故事，尤其是能把沙尼嚇得尖叫起來的恐怖故事。

“雪莉，你就是想要嚇唬我們。”沙尼尖聲說，“你知道媽媽讓你給我們講什么樣的故事。”

沙尼和我只差一歲半，不過我們倆都是胖乎乎的金發女孩。表妹安妮特跟我一般大，而她腰板挺拔，一頭黑發，身材細瘦，跟我們完全相反。

“別這么孩子氣了，”安妮特說，“雪莉誰都沒有嚇唬。”

我往她們中間爬過去：“你們兩個要是不閉上嘴，她會聽到咱們的聲音。你們不想在湯鍋里送命吧？”

“你現在就是在撒謊，沒人會吃小孩的。”

我盡量用冷冰冰的目光瞪著我妹妹，用刺耳的聲音低語道：“巫婆就吃小孩。”

她拿出我以前見過的表情——意思是說：“我不相信你，只怕萬一是真的，我要跑了！”本來她已經從地上站起來了，這時我們聽到一聲嬰兒哭，她便如同一塊石頭般趕緊趴在地上。

我們盡量抬起身子，從高高的茅草上方望去。巫婆離我們很遠，我們看不清她的臉。但是我有個印象，就是一團白色的臉上鑲嵌著兩塊煤一樣的眼睛，遠遠看去像是一頂尖帽子下面掛著一張蜘蛛網。她全身穿著黑衣服，懷里抱著一大捆草。

隨后一陣清爽的微風送來她的話音：“我來了，寶貝。耐心等著啊。”她還是抱著草，進了敞開的地下室。幾分鐘后，她走回來，擦拭著一把利刃閃亮的斧頭。

沙尼再也受不了啦。她跳起來，拔腿就跑，如同讓獵犬追趕的兔子。安妮特和我默不作聲地協同動作，趕在沙尼前面整整一分鐘，猛然沖開姥爺家的后門。我妹妹的眼睛里流露出難言的驚恐，讓我感到些許的犯罪感。

“噢，她還只是個娃娃，這不合適。”安妮特尖叫著。

“我看到了，她可不是第一個到達門廊的人。”我很少見地拿出一副衛護妹妹的架勢，這樣說。

安妮特怒氣沖沖地說：“我只是想跟上你。”

我轉向沙尼，說：“這是咱們的秘密，好嗎？不然媽媽和姥姥會認為，是我惹了事。”起初我想她會表示抗議，沒想到她贊同地點點頭，走進了屋子。

安妮特抓住我：“你認為她用斧子想干什么？”

想起嬰兒的哭聲和閃亮的利刃，我顫抖了：“我連猜都不想去猜。”

那天晚上，我們跟安妮特和幾個表兄妹玩強手棋。每個周五晚上，大人們都在餐廳玩橋牌。后來，安妮特朝著落地玻璃窗看了一眼，嚇得眼睛都睜大了。她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指向貼在玻璃上一團白色中間的黑色獨眼。

沙尼發出了恐怖的尖叫。我們起身就跑，幾乎跟聞聲而來的父母撞上。“那是……一個……一個獨眼巨人！想要抓住我們！”

媽媽生氣地看著我：“雪莉，我跟你說什么來著？”

鮑勃舅舅跑到外面查看情況，幾分鐘后就回來了，顯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我聽到有人跑步，可是他消失了。你們小孩回去接著玩。你們鬧得亂哄哄的，我不信他今晚還會回來。”

姥姥笑了起來，大家全都看著她，以為她迷了心竅。“那可能是瑪·史密斯。可憐的女人，視力不好，看東西總是模模糊糊。她來拜訪時，就把臉貼在門上，用一只眼朝里看，確定我們是不是在招待客人。”

“瑪·史密斯，天哪！”拉里表兄叨咕著說，“長得簡直沒有人樣！”我看著沙尼，用手指按住嘴唇。

第二天，我們姐倆正在外祖父家吃早飯，忽然傳來敲門聲，是巫婆來了。

“請進，瑪。”姥姥說著，示意老婦人坐到椅子上，“瑪，這是我的兩個外孫女，雪莉和沙尼。姑娘們，這是瑪·史密斯。”

瑪接過姥姥遞上的咖啡，用沙啞的聲音說：“看她們胖乎乎的臉蛋多紅啊。我就喜歡孩子。”沙尼抬起頭，放下盛有麥片粥的飯碗，隨后從椅子上跳起來，跑出了門。

“你妹妹撒什么瘋啊？”姥姥問。我聳聳肩，假裝對麥片粥感興趣。但是瑪和姥姥談話時，我留心觀察。

瑪的臉仿佛是用皺巴巴的皮革制成，縱橫交錯的紋路如同爸爸的行車圖。她的鼻子很長，皮包著骨頭，快到中間時彎下來，幾乎超過薄嘴唇，碰到她的尖下巴。她抖動著爪子似的指頭，一會兒也沒閑著。她身穿男人的衣服和工作靴，像是察覺到我窺視的眼神，便轉過臉來。我裝作沒看她，抓緊時間朝最后一口燕麥粥發起攻擊。

我把飯碗遞給姥姥，正要溜之大吉，這時瑪·史密斯伸出手來輕輕捏住我的臉頰說：“我就喜歡孩子。”

“再，再，再見。”我結結巴巴，撒腿便逃。

沙尼在秋千上朝后仰，蕩了出去：“你怎么用了這么長時間？”

我坐在她旁邊的另一架秋千上：“我的麥片粥硬了，不容易咽。”

沙尼開始笑，接著問：“你不害怕，是不是？”

“你也沒有留下來，估量一下自己是否適合她的烤箱！”我自衛性地回答。

“她確實說了她喜愛孩子。”

“是呀，胖乎乎的，軟乎乎的。”我撫摸著自己的臉頰說。我希望自己能跟安妮特一樣瘦。

過了幾個月，我們最后一次遇到瑪·史密斯。我們要遷移到佛羅里達州，那些日子一直忙著做搬家的準備。在離開的那天早晨，我們順路過來與姥姥、姥爺道別。

姥姥和姥爺來到我們的車窗前。他們親吻著我們，媽媽從車里下來跟他們說話。這時候，沙尼捅了捅我的肋骨：“那個巫婆來了！”

果然，瑪穿過鐵道，懷里抱著個什么東西。她來到我們的車窗前，我們認出那是一只山羊羔。

“你們要走了，我想讓你們兩個女孩看看我的寶貝。”

我們拍著小羊柔軟的頭，瑪說：“我會想念你們兩個玩耍時發出的聲音，尤其是你們的笑聲。你們知道我有多喜愛孩子。”

我拍著小羊，抬起頭，看到瑪在哭泣。這真出乎意料，讓我大吃一驚。

畢竟，誰都知道：巫婆從不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