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原上看星星

在草原上看星星，很愜意，有時會流淚。如今，草原離得這么遠，如同夢境一般了。畢竟那是多年前的經歷了，草原上的星星陪伴著放牧的歲月，稚氣的年華是讓星星照亮了，星光的燦爛消散了孤獨與思鄉之苦，一閃一閃的星星看著我笑亮了夜空。

在草原放牧的日子里，我們的蒙古包愛扎在那片怡人的草場上。那兒有一條河，蜿蜿蜒蜒想留駐流淌的時光；那兒有個湖，月牙兒一般的形狀，湖中有條船——那是天上的月亮或彎或圓；那兒有座山，山中沉積了潔白海貝的硬殼殼；山頂有棵松，生長了不少的年歲了，六七十歲的老人說，打他們光腚騎馬淘氣時就是這么個樣子。

那片草原廣闊而平坦，繁盛的草木，藥草豐富，鮮花爛漫，空氣中都溢滿了花香。我是一群牛的倌，那群牛的顏色就如同那片草場上的花兒，有各自的蒙古名：烏蘭、哈日、查干（紅、黑、白）……花草、老松、月牙湖，與湖貫通的河，還有蒙古包、牛欄，那群色彩如花的牛，都是我的伙伴，在一個個夜晚來陪伴著我看星星。我并不孤獨，又總是思念那一個個溫情脈脈的夜晚，這樣思想總是忍不住地流下眼淚。

我愛坐在小山頂，小山名烏蘭哈達，山上的石頭沒有紅色的，其名來自山頂上的紅花兒——那是一種特別的花，狀如杜鵑。因為很美，我把它叫做了杜鵑花，我這樣叫是在表達我的深深的思念。

夏日，烏蘭哈達的每個夜晚，都并非真正的沉靜，雖少有蠓蚊，也沒有蛇蝎和蜻蜓，夜鶯和百靈也很少見著，可不知名的蟲兒鳥兒的啼唱徹夜里此起彼伏，還夾雜野狼的長嚎。山頂總有清涼涼的習習陣風，舒緩著煩躁的熱氣與心胸。坐在老松下的巨石上，沐浴清風的溫情，仰望夜空，俯瞰草原，總覺得天上的群星落在了河流與湖水中，一閃一閃的，水流還蕩漾著或彎或圓的月亮……我不相信水流能把它們沖走，流星的隕落呈一道道弧線落在了天邊的花草叢中，雖離老遠卻就像在眼前的湖邊，好刺激啊，又心生悲傷。我多想把一個個一顆顆都抓住在手中或攬在懷里啊，享受那份溫存，不要離開，共同來看山腳牛欄中的牛兒們，呼吸著花香，在月光星光的撫慰下靜靜地沉入夢鄉。這樣的時刻又像在天上。

在草原上看星星，沉寂遼闊的夜空總是那么澄澈，是被河水湖波洗滌的結果，湖光山色如鏡，鏡中閃爍出無數的小星星，如同螢火蟲，數也數不清，無數的小星星擾動了活躍的水鳥和浮游的魚蟲。一次次看滿目的花兒，茫茫的草原都沉溺在了月光星光里，定是無數的星星落在了那里，不然怎么能那么光鮮。游動的月亮船盛載了無數的光源，照亮了湖，照亮了河，照亮了大草原。這樣的思想，讓心胸一次次豁然開朗，以至于花開的聲音、草木拔節的脆響，像位美麗的蒙古族姑娘在歌唱，醉人的樂舞清清楚楚地響在耳畔、閃爍在眼前，那又都是星星和月亮彈撥出來的天籟之音。月夜星空越美，我越是忍不住自己的眼淚。

在草原上看星星，一次次情不自禁地沉入了幻境：那一顆顆隕落的小星星和在水面等待我的月亮船，邀我一次次踏上去，一次次地載著我回到了久別的故鄉……故鄉也有一條河，河中也有一個月亮，月光閃閃，閃出了大海的汪洋。生活真的如一場夢，在草原上看星星，才明白了草原夜空那一束束光芒的意義，才明白了在心目中喚起的真誠。讓我不能不為她流淚。

這里的她，名叫薩娜敖德（月亮星星），那年15歲。我當牛倌的蒙古包就是她的家。別看她年齡小，她竟然會三種語言，漢語很標準，俄語很流利；會做家務，縫制的蒙古袍令人交口稱贊；牛群的一百多頭牛，頭頭都銘記在了心里，往牛群旁一站，就知道少不少，少了哪一頭，是大是小，是什么樣子的；還會算懷孕乳牛的預產期，差不了一兩日，雙手按一按會陰部能準確到兩三個小時之內——這很重要，尤其是在冬日里，分娩出的牛犢用不了一個小時就凍成了冰……小姑娘是讓人人都喜愛的，天資聰慧，活潑的性格，愛唱愛跳。她歡欣地叫我大阿哥，我愛親切地叫她小烏很都的（妹妹）。她是我的老師，我是她的巴格其（老師），不單學習語言，我還向她學習放牧的知識……她的愛好感染了我，她愛在夜晚或坐在牛欄旁或坐在烏蘭哈達老松下的巨石上望夜空、看星星。那一個個的夜晚先是我陪著她，后來是她陪著我。我喜歡她這樣的話，她說她就是夜空中的月亮和星星，我點頭笑她，她也笑，笑得好開朗。她有許多關于月亮和星星的傳說，讓我聽入了迷，那些都是蒙古古老的民間故事。她說得很動情，說到傷心處，竟然流淚以至動情地哭出聲來。

那真是讓我意想不到的，在一個月圓的夜晚，講故事的她倒在了我的懷里。我怎么喊她都沒有將她喚醒，她的病突然發作，她得的是白血病……

薩娜敖德走了，她走向了天空，走向了月宮。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常看到星星的隕落，月亮上有了她的身影。

打那之后的夜空下，獨坐的我覺得草原上的月亮更亮了，星星好美好漂亮，她們真的都有情。因為那是薩娜敖德在陪伴著我，我依然在聽她講的故事，她的甜甜的歌，她的舒緩迷人的舞，還有她的哭聲和歡欣的笑。

薩娜敖德就葬在了烏蘭哈達山頂的那棵老松下的巨石旁。在杜鵑花開的日子里，一個個的夜晚，我都采一束花兒放在她的墓上，她是喜歡的，她會會心地笑，會依偎著我，陪我一起看星星。

責任編輯：羅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