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里最深厚的婆媳情

婆婆知道我愛吃香椿。每年冬季的時候，她就從雞圈里掏出雞糞放在筐子里，用她的拐杖將筐子向前推一下，她再向前蹭一步，就這樣把雞糞推到香椿樹下，挖坑，埋糞。等到來年春草發芽的時候，婆婆又慢慢地蹭到香椿樹下，用一個綁著鐵鉤的竹竿把嫩綠的香椿芽鉤下來，托人捎來。

婆婆已經癱瘓28年了，而她給我送香椿也有21個年頭了。 一位癱瘓老人，把一筐雞糞運到香椿樹下，再用鐵鉤鉤下香椿，那是何等艱難的事啊，而且要堅持21年。

一

我與老公結婚的時候，婆婆已經癱瘓了7年。婆婆是一個非常要強非常愛干凈的人，長年以床為伴，她的屋里少有異味。我第一次在婆婆家住，發現婆婆每天都會從床上爬下來，以一張小椅子為依托，早、中、晚把屋子清掃抹洗三遍，旮旮旯旯一塵不染。她屋子的一側墻上晾著各種布塊，大小有十多條，地上擺放著三四個小木盆。婆婆說，那些布塊有三條色彩鮮亮的是她洗臉、洗下身和洗腳用的，其他的是抹布，抹灰的、抹水痕的、抹桌子的、抹床的……各有講究，木盆也各有分工。“你洗臉洗身子，怎么不用毛巾啊？”我問。婆婆笑笑，很勉強很尷尬的那種笑，眼里有了渾濁的液體，但沒有流出來。我明白了，家里沒有錢。

回到城里，我到商場狂購，毛巾、衛生紙、護膚霜、洗發液等各種生活用品整打地往回搬。婆婆說：“我一個廢人，用這么好的東西，值嗎？”我說：“媽，媳婦不孝了，平時上班沒時間照顧你，以后我會多來看你。這些東西你盡管用，用完我再給你買。”婆婆不語，幽怨、悲傷、無助的情緒讓她的眼里涌起濕漉漉的光芒。我問婆婆怎么啦？她哀戚地說：“人家當婆婆的給媳婦帶孩子做家務，你沒享到我一天福，反倒害得你經常從城里跑來伺候我，我心里難受啊！”也就是從這時開始，婆婆決定為我做點兒什么。

第二年春天，當婆婆托人把別有香氣的香椿捎過來時，我原本不以為意。可當來人告訴我，婆婆冬天如何為香椿樹施肥、春天怎么把香椿從樹上摘下來時，我的眼睛濕潤了：一位癱瘓的老人要完成這些事得付出比常人多幾十倍的艱辛啊！我不過是做了一個媳婦應該做的事，怎么能讓婆婆付出如此大的艱辛呢？

丈夫在家時，我逢年過節才隨他一起到鄉下看婆婆。他到北京去打工后，出于對婆婆的感激和關愛，我改為半個月回去一次，我要替丈夫盡一份兒子的責任。婆婆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了，臉上也紅潤起來，她逢人便說，是享我的福了。

二

丈夫離家的那年冬天，婆婆能拄著雙拐走動了，每次大小便堅持到屋外的衛生間。一天，天空中飄著小雨，婆婆拄著雙拐準備上衛生間。豈料，下臺階時雙拐一滑，她摔倒了，小腿粉碎性骨折。我急忙趕回家，婆婆看見我，哭著說：“要摔也摔狠一點兒，把我摔死了，大家都清凈。讓我受罪，也連累你們啊！”

我回到城里，連夜跑到醫院為婆婆買了500多元的止痛、補鈣、接骨的藥。第二天凌晨醒來，我拿起床頭的電話，催促同學送我回老家。同學罵我說：“你腦子進水了？你看看現在是幾點？”我一看表，才4點鐘，可外邊為什么一片光亮呢？我跳下床來到窗前一看，天空正飛舞著鵝毛大雪。但是，想到婆婆正在遭受疼痛的折磨，我心里急得沒法兒說。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實在等不下去了，我硬是逼著同學冒雪把我送回了家。婆婆根本沒想到我這時候會回來，而且帶了一大包藥品。婆婆哭了：“我苦命的孩子啊，青兒（我的丈夫）不在家，你要上班，還要照顧幾個家。冰天雪地跑回來給我送藥，餓著肚子來餓著肚子去，我這心里不好受啊！如果我好著，說什么也能給你做頓可口的飯，吃了再走啊……”“媽，你堅強一點兒，等你好起來，再做一樣的。”我看著婆婆流淚，心也酸了，只得趕緊離開。

之后，我每三天給婆婆買兩斤豬腿骨，下班后送回家，然后再趕回來。傷筋動骨一百天。可婆婆在床上只躺了兩個多月，就又可以拄著雙拐走路了。拆繃帶的那天，村醫疑惑地問：“你家怎么這么多豬腿骨啊？”婆婆說：“這可是我救命的金丹啊！這是我家若蓮兩個多月來給我買的豬腿骨，我就是靠喝這豬腿骨湯，才這么快恢復的。”

三

原以為婆婆從此會吸取教訓，不再想點子做什么了。誰知，去年夏天，她看到一家人忙里忙外，就想把我公公、弟媳及弟弟的孩子換下來的衣服洗了。婆婆把放衣服的籃子綁在她的拐杖上，往前挪一步，再把衣服籃子往前拖一步，婆婆要這樣把衣服拖到門前的河里去清洗。婆婆已不止一次這樣做，公公和弟媳對此也習以為常了。這一次，婆婆太不走運了，她在下河堤時一不小心滾到河里。幸虧人們發現及時救了她。命是保住了，可她的大腿骨卻折斷了。公公和弟媳把她抱起要送往醫院，她雙手死死抓住床架就是不去。汗水浸濕了她的衣衫，雙唇被咬出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苦命的婆婆啊，她遭受的是一種怎樣的疼痛啊！家人都明白，婆婆怕花錢，她知道這筆錢終究得我們出。

婆婆咬緊牙關，對公公、弟媳說，誰也不許把她摔傷的消息告訴我；否則，她就去死。可憐的婆婆啊，在床上躺了兩天兩夜，呻吟了兩天兩夜，原本就枯瘦的身子一下子皮包骨了。公公實在不忍心，便通知了我。

我費盡口舌，婆婆才同意隨我去醫院。拍了CT，醫生嚇得不行：婆婆的大腿骨從上部斜面折斷，有10厘米長的斜斷面直戳進肌肉里。但是，婆婆身體虛弱無法手術，只能藥物治療，這就意味著婆婆得日日夜夜在錐心的疼痛中度過。我求醫生給婆婆開了最好的止痛、消炎藥。到第五天，可憐的婆婆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天粒米不進，似乎在等待著生命倒計時。我哽咽著說：“媽，求你多少吃一點兒東西吧。你不是說讓你的青兒在北京安心工作嗎？你就是想死，也得母子見上最后一面吧。可你這樣，能等到他回來嗎？”我的激將法管用了，婆婆不再拒絕進食。

正值火熱的夏天，婆婆摔得又不是地方，大小便失禁。我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天天守在她身邊，一個小時給她換一次衛生巾，然后剪了許多塊舊布料，不停地換洗，用開水燙，我怕婆婆感染褥瘡。

婆婆畢竟74歲了，她那可憐的一點兒肌肉早已失去了抗菌和再生能力，加之天熱、久臥，第八天，婆婆的臀部開始潰爛。我趕緊向醫生求救，土法、洋法一起用，終于使婆婆臀部的潰爛得到遏制。我離家前，千叮嚀萬囑咐弟媳如何給婆婆洗瘡口、換藥。可我隔兩天再回家看婆婆時，婆婆的臀部已爛得看得見白骨。“媽，你怎么成這樣了啊？”婆婆吃力地伸出她的右手，輕輕地攏了兩下我零亂的頭發說：“我早就等著閻王爺來領我走了，我的罪受夠了，也拖累了你們。孩子，別哭，我會進天堂的。因為我遇到了你，一個有菩薩心腸的媳婦……”“媽，你要振作起來，你會好起來的……”我淚如雨下，再也說不下去了。

原來，弟媳見了婆婆潰爛的肌肉，說是惡心，公公只得親自為婆婆洗瘡口、換藥。可他老眼昏花，哪里成啊。我拿過消毒液，把婆婆已經潰爛的肉全部洗掉，婆婆的臀部成了兩個拳頭大的洞，我輕輕地把藥給婆婆涂上。“若蓮，你媽的命可是你撿回來的啊！即使做女兒的，哪個能像你這樣啊……”從不流淚的公公說著，一行熱淚滑落下來。“爸，媽把我們養育成人，幫我們成了家，如今青兒又不在家，她傷成這樣，我們不疼她，還有誰來疼她啊！”也許是我的行為感動了弟媳，她終于也哽咽起來，說：“嫂子，都是我不好，沒有照顧好媽。你放心上班吧。從今往后，媽再有閃失，我就不見你。”

隨后，我隔一天往婆婆家跑一趟。雖然騎車來回三十多里路，雖然頂著烈日來去一身汗水，可想到我的付出能夠讓婆婆少受點兒罪，再苦我也不覺得苦了。后來，我想，要想讓婆婆盡快恢復健康，還要讓婆婆精神振作起來，讓她看到生活的希望和美好。

陰歷七月十九是婆婆的75歲生日。我帶著我爸爸、媽媽和兩個弟弟、弟媳還有小侄女一同到婆婆家給她祝壽。一大早，我們就到了婆婆家，人還沒進屋，兩個弟媳和小侄女首先在外邊叫開了：“作揖啊！祝干媽（奶奶）健康長壽！”婆婆聽到祝福聲，硬撐著坐起來，看到我們娘家一大幫人，頓時淚流滿面。我爸媽、弟弟、弟媳們圍著婆婆問長問短，關心的話、寬慰的話、開心的話、鼓勵的話此起彼伏，婆婆干枯的臉上終于有了笑容。

在我和弟媳的精心護理下，半年之后，婆婆終于又能拄著雙拐下地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