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口不得的雌黃

半夏

拜白娘子傳奇故事所賜，雄黃在民間的知名度可謂婦孺皆知。相比之下，與它頗有陰陽對照的雌黃，知名度大為衰減，大約只有略讀過書的人才會隱約留意到信口之后的此君，而其具體究竟如何，實在是小眾才肯關注的冷僻知識了。

《晉陽秋》里的掌故：王衍能言，于意有不安者，輒更易之，時號“口中雌黃”。這大約該是信口雌黃的緣起。不過，信口而來的掌故，只是一種借喻，就雌黃之于更易，尚未落到根處。

但凡書寫，難免有誤，直接用墨筆劃掉，自然是明快的處置，只是紙面上看來，不免凌亂，作草稿無妨，作定稿就不夠雅觀。重新寫固然可以，但也不敢保證再寫時不錯。最好的解決方案，就是能像竹簡書寫糾錯那樣用刃器刮去，但紙面菲薄，刮削不是良方。用紙粘貼也是補救之法，只是一旦脫落，當時的貼誤便失了出處。于是覆蓋成為必然之選。

古人的書寫載體是黃紙，所謂黃卷是也。黃紙之所以為黃紙，除了可能與傳統文化以黃為正色五行居中相關外，還有一個頗具意味的原因。紙張的材料既然出于自然，便必然受到自然物的侵害，蠹魚便是這種侵害的領銜，這種以書為食的家伙，給紙張以及紙張構成的書籍帶來了不容忽視的麻煩。

西晉的葛洪，號抱樸子，人稱葛仙翁，此公注重實驗，頗多發明和發現，譬如，以白紙蘸尿，染黃如檗者即為黃疸。這樣的試紙判斷，在前科技時代是明快犀利的捷徑。這位神仙一樣的人，還有一個發明直接關涉紙張，那便是“入潢”之法。此法一如他的其他發明創造，簡便易得，價廉效驗，皆能立辦：就是將紙用黃檗汁浸染一過，便得到了能夠防護蠹魚蛀蝕的黃色麻紙，頓時將紙張的實用性大幅度提高。染黃的路數，令人不能不聯想到他的黃疸試紙法，而以黃檗作原料，也是極富醫學色彩的慧眼。

翻檢李時珍的《本草綱目》，黃檗條下，主治欄內，止消渴，補腎水不足種種之外，殺蛀蟲的確赫然在目，只是并不出自《肘后方》，想來葛神仙沒有將蠹魚禍害紙張列入醫學領域，只有陳藏器這樣博極群書搜羅幽隱的有心人，才將其攬入醫書。需要說明的是，《廣韻》和《集韻》引述漢末劉熙的《釋名》，已將潢解釋為染書和染紙，那么這種工藝或許起源更早于葛神仙亦未可知。

既然是黃紙，為與紙色相類，滅誤的覆蓋必須從黃入手。天下萬物，與黃有關的可謂繁多，于是摸索過程的漫長反復可以想見，最后先人們選中了雌黃。作為一種礦物，雌黃天賦了檸檬黃的顏色，如此明亮且有覆蓋力的東西，注定是作顏料的命，因而東西方的繪畫都將其納入囊中，早在司馬相如的《子虛賦》里，便將它與丹青赭堊白坿等礦物顏料并列，敦煌莫高窟的壁畫黃色顏料里便有雌黃一席，而西方也將其碾碎用于圖畫。不妨推測，雌黃之用于涂改材料，應當來自繪事的顏料。據說雌黃蘸筆，涂改錯字，一漫則滅，經久不脫，果然是覆蓋的好材料，這也是礦物材料的妙處。

誠然，黃紙屬于深加工后的產品，未經此工的白紙也同樣擔任書寫材料，唐朝時還專門下詔說：詔敕施行，既為永式，此用白紙，多有蟲蠹，宜令今后尚書省頒下諸州并宜用黃紙。由此也足見黃紙的主流。大概是雌黃滅誤的影響太大，后世有人不知就里，在白紙上也用它，失了與紙色相類的前提，淪為笑柄。而雌黃滅誤，也用于校定書籍，《顏氏家訓》里便有“觀天下書未遍，不得妄下雌黃”之說。

雌黃也是一種藥物。《土宿本草》上說，陽石氣未足者為雌，已足者為雄，相距五百年而結為石。造化有夫婦之道，故曰雌雄。李時珍說：雌黃雄黃同產，但以山陽山陰受氣不同分別。故服食者重雄黃，取其得純陽之精也，雌黃則兼有陰氣故爾。若夫治病，則二黃之功亦仿佛，大要皆取其溫中、搜肝殺蟲、解毒祛邪焉爾。

雌黃的化學名稱叫作三硫化二砷，氧化后生成的三氧化二砷，便是劇毒的砒霜，也就是說，用富含砷的雌黃作顏料和涂料，是有生命之虞的。大約因此，西洋繪畫在19世紀之后逐漸用鎘黃和其他染料替代了雌黃，但本土的國畫，并未將其屏除。誠然，國畫顏料里有毒的不止雌黃，不過與令人聞風喪膽的砒霜瓜葛，作為書寫的涂料，雌黃的力度終究有些過猛，尤其信口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