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印象

1

暴雨之后

湄公河越過八月邊境

緬甸的女人夠著了洗頭水

柬埔寨的魚在飛

泰國的炎熱終于垮掉

老撾的瓦缸和

越南廟宇中的缽也滿了

2

女神風格與領(lǐng)袖不同

回避白晝 拒絕燦爛和歡呼

暗語領(lǐng)導人民

在洪水之前 在洪水中

在洪水退去后

熱帶叢林的土著在夢里

看見過她發(fā)光的赤腳

站在水缸邊

3

一只金色的芒果

抱著月亮滾進熱帶叢林

睡覺的女人翻個身

向著夢里的男子

4

兩只鳥在黃昏中碰一下翅膀

然后各奔東西 相反的線

一條斜下去沿著湄公河沙灘

一條直飛去了首都萬象

5

大象之夢在明月之夜離群出走

巨物消失于黑夜 天空一座座伏下

涉過虛無之川邁進象群 謙虛的夢

夢見自己成為一顆最小的鉆石

亮在湄公河的指尖

6

寺院建立的時間被忘記了

有人說是100年前

有人說還要更早

我問那些年輕的僧侶

他們都不知道

寺院的外面是湄公河

不知道上游發(fā)生了什么

這個夏天它一直在撒腿狂奔

7

在老撾 有一家人教我生活

教我脫去衣服 穿上風

教我為自己的身體上色

用陽光的漆 用黑夜之墨

教我扔掉鞋子 光著腳板走路

教我一步一個腳印 走過土地

就像僧侶們走向寺院 教我禮貌

朝蜜蜂鞠躬 向黃牛致敬 感激水罐

教我 向一棵榕樹學習站立

向一片稻田學習隱身 教我筑屋

在河灘上 用竹子和月光

教我起床 黎明時打開朝著大河的窗子

跟著曙光揩擦佛像 為灰塵灑水

他們的女人教我洗澡 在河畔蹲下去

讓大地的波漫過雙肩

她的第四個男孩教我做第一個夢

他們教我喜悅 當他在樓梯口找到鋤頭

昨夜的泥巴尚未干透 再次喜悅

當天空蔚藍 一只烏鴉在光輝的黑暗里歌唱

他們教我知識 他們從未聽說奧林匹克

沒去過首都萬象 鄉(xiāng)村小路漫長 在那兒

下坡后遇到灰鷺之母 過橋時看見蓮花之心

當螢火蟲在原野上醒來 他們教我睡覺

枕著湄公河的長發(fā) 在萬物中間

8

落日厚此薄彼

泰國那邊 高樓 汽車

其貌不揚 金光在閃爍

老撾一岸 草房 青山

古代的天堂 老牛在發(fā)灰

寺院晚鐘時 長沮 桀溺

偶而耕 有時枕鋤 張望滄桑

后生在湄公河里劃船

都是小伙子 大姑娘

沐浴 梳頭 撒網(wǎng)

看不見的深處 波浪在激蕩

繼續(xù)晴朗 此岸有個村姑或才女

明天將要告別家鄉(xiāng) 嫁往彼岸

9

游客們背著旅行包 求知欲強

想知道寺廟內(nèi)部 水田后邊

湄公河都藏了些什么 為什么

十萬個 總是不著一字

搖頭 沉默 土著好客 笑著

法國人走了美國人來 湄公河

問道者焦灼 探險家失敗

為什么你不像叛徒那樣開口招供

為什么不像你自己那樣滔滔不絕

這是文明啊 字母說

這希望是一種絕望

古銅色皮膚的土著

瀾滄江的魚類之一

閃著烏黑的鱗

總是在深處

10

格瓦拉 格瓦拉

暴風雨今夜洗劫湄公河

老虎的花紋被閃電撕下

戴在黑天空的額頭

它就像你 格瓦拉 格瓦拉

洪流拖著大地的席子狂奔

寺院里闖進穿黑衫的游擊隊

波爾布特酩酊大醉

格瓦拉 格瓦拉 群眾勢不可擋

就要把國王拿下 吳哥窟一片漆黑

諸神躲進巖石 叢林隨風倒戈

大象等待著跨下 格瓦拉 格瓦拉

摧枯拉朽時 祖國的根比國家更深

另一場雨在紡車上沉睡

格瓦拉 格瓦拉 黎明時天晴啦

革命被母親們織成一匹匹棉布

集市上水光閃閃 赤腳者歡呼錦緞?wù)Q生

11

朗勃拉邦 從天而降

大地天堂 蓮花一座座

開壇設(shè)教 榕樹一株株

垂簾講法 諸神領(lǐng)悟教誨

在繁榮的夏日 在豐滿的秋天

香火永不斷 寺院千年盛開

你家的后門是我家的水井

我家的陽臺是你家的窗簾

芒果樹的眼前是棕櫚樹的披肩

插秧歸來的農(nóng)夫在河畔洗腳

愛他的夫人含羞下船

朝我露齒一笑的少年啊

要去南山取他的水

故鄉(xiāng)無恙 漫游者啊內(nèi)心悲傷！

到處是解渴的水罐 沒有圍墻

光明在場 懷疑的心多么黑暗

一陣雨后和尚打著傘從太陽中走出來了

萬物跟著蛙鳴 水淋淋

湄公河啊日夜奔流

朗勃拉邦永不更新

漫游者啊內(nèi)心悲傷！

12

世界太熱 西裝革履的旅游團汗流浹背

一定要找到旅館 一定要找到床位

星星下面 有個高棉人和他的狗睡著了

天空是他的被 大地是他的床

沒占那么大 只是卷曲了街邊的一小塊

鋪了一床草席 旁邊停著他的轎車

13

來自遙遠高原的大河啊

現(xiàn)在航行著萬噸巨輪

那些在云南紅色峽谷上飛越溜索的山民

永遠也想不到

那樣的寬闊

那樣的肥沃

那樣的深

那樣的美人和稻米

藏在遠方的天空下

他們從來不往下游

天堂已經(jīng)足夠

14

那一天大地正在生娃娃

B-52轟炸機來啦！

炸彈從藍天落下

湄公河亮著藍眼睛

就像從前接待云彩和白鷺

以青山 叢林和水田接著

以湖泊之瓢接著 以漁船接著

以水井邊的木桶接著

以少年的書包和母親的懷接著

割草人以勞動之舞來迎接

一千只狗舔著陽光 以忠誠的舌頭接著

供果和雨來自土地 也來自天空

僧人閉目捧缽 黃色的袈裟隨煙而散

15

稻米金黃 越南在天堂以南

稻米金黃 仙女們的旗袍在飄揚

稻米金黃 湄公河洋洋湯湯

稻米金黃 求婚的隊伍浩浩蕩蕩

16

河流兩岸的人從不談?wù)撲毓?/p>

不知道這些水從哪里來

流去哪里 有人說是流到天上

有人說是流到了金邊

他們祖祖輩輩走進大河

沐浴 捕魚 劃船

然后娶妻 生子

或者作為此岸最美麗的村姑

嫁給彼岸衣冠楚楚的富人

17

在遙遠的沙耶武里

背負自家的灰色房子

有頭大象沿著13號公路走著

完整的巨石 它一生都住在里面

偶爾一揚鼻子 把夏天噴得倒退三步

天黑時它回到叢林加重夜色

公路重新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