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郊之美

外國朋友都艷羨我，仿佛東郊是我的私人珍藏

在南京生活了20多年，我覺得并沒有深入其中。我和太太都是外地人，我們在南京無親無故。

南京不優雅，偏粗俗，尤其與蘇杭比較。男女老少，嘴臟。市民氣重。相反，過于優雅的城市我不一定喜歡。南京氣質上其實是北方城市，作為六朝古都，曾是南北文化的交匯點。它有個特殊之處，沒有自己的方言，它的方言像安徽話，朱元璋是安徽人嘛。南京話與我的家鄉話很接近，我講方言可以和南京人交流。

我熱愛南京東郊。每當有外國朋友來，必然帶他們去東郊。他們都艷羨我，仿佛東郊是我的私人珍藏。東郊，人見人愛，尤其西方人。

自然環境太好，高度，植被，氣溫，非常適合貼在大都市旁邊。對于東郊的熱愛，不止我一個人，那么多歷史人物要把自己的遺體安放在東郊——孫權，朱元璋，孫中山，汪精衛，何香凝……每個人對于如何安置自己的遺體，是思量又思量的。我想，東郊的名聲，也強化了他們的歷史地位。

蔣介石當年也把墓址選在東郊。在紫霞湖北岸有“正氣亭”。“正氣亭”的高度比中山陵矮一點，比明孝陵高一點，這是蔣介石對自己的評價——不如孫中山，勝過朱元璋，他選好這里做他將來的墓地。有一年，我到了臺北，發現蔣介石的棺槨一直沒有入土。“死無葬身之地”。人的命運多神奇，不僅影響你活著，也影響到你死后。

東郊很大，中山陵是東郊很小的一塊。我每年都會去音樂臺坐坐。音樂臺是中山陵的一部分，搞紀念活動時，用來奏樂的地方。位置與陵墓相對，是中西合璧的建筑。漂亮。一個人沒事時，就去坐坐。西川曾跟我說：一個城市重不重要有一個標志，能否提供一個游蕩的地方。這就是可以讓我游蕩的地方。我可以在那兒發呆，呆一天。

明孝陵廣場上，有許多高大的樹。我很愛盯著樹看，這是天下最神奇的事物之一。盯著樹看，你會發覺：天下沒有相似的樹枝，但你永遠找不到一根錯誤的樹枝。我覺得寫小說也該是這樣，你就往外長，不會錯。

東郊之外，頤和路不錯，（江蘇）省作協原來在那辦公，那里的樹很高大，有些幽暗，只可惜那里的車太多了，我在那里走路不敢拐彎，很容易迷路。

對了，我喜歡南京還有一個理由，每次去推拿、健身，我們陌生人之間都要點點頭，算是招呼。陌生人之間點頭還是不點頭是很重要的，許多城市的人都是不點頭的，南京人卻點頭。這和我們鄉下很像。我一直說我是南京人，南京人未必同意。呵，我自己同意。

（作者系江蘇省作家協會副主席、魯迅文學獎、茅盾文學獎、香港英仕曼亞洲文學獎獲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