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友有首歌,歌詞是“你帶著他唯一寫過的情書,想證明當初愛得并不糊涂”。如果能見到歌里面的姑娘,我想告訴她:你當初愛得絕對并不糊涂—這年頭,告白的方式千千萬,可是有幾人會有幸收到手寫的情書呢?要知道,這是近乎絕跡的示愛方法了。
袁枚在《隨園詩話》里寫過一個關于情書的故事。有個叫郭暉的小伙子,給遠方的嬌妻寄去一封情書,信箋內只有一張白紙,不著一字。妻子心領神會地嫣然一笑,提筆在素箋上寫道:“碧紗窗前啟緘封,尺紙從頭徹尾空。應是仙郎懷別恨,憶人全在不言中。”這是典型的中國古代情書:含蓄、典雅,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情書的最大特點是私隱性,即便有名家的情書結集出版,可在寫作時,是只考慮收信人的。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口無遮攔,其中的癡、傻、肉麻、撒嬌,讓第三者讀來要掉一地雞皮疙瘩。五四時期的情書正是這一風格的代表,其時正值思想解放,中國人壓抑了兩千年熱情井噴般地爆發出來,文人自然是風潮引領者。
“啊我的龍,這時候你睡熟了沒有?你的呼吸調勻了沒有?你的靈魂暫時平安了沒有?你知不知道你的愛正在含著兩眼熱淚,在這深夜里和你說話,想你,疼你,安慰你,愛你?……龍呀,你應當知道我是怎樣的愛你,你占有我的愛,我的靈,我的肉,我的‘整個兒’永遠在我愛的身旁放置著,永久的纏繞著。”這是徐志摩寫給陸小曼的情書,據說當他的情書集《愛眉小札》出版后,其肉麻程度,連許多自認為開放新潮的人都覺得臉紅。
生于五四前后的馮亦代也繼承了這種文風,八十歲與黃宗英結婚時,兩人寫了五百多封情書,其中的一封是這樣寫的:“拆開一看,你那張照片。天呀!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美麗的胴體,那樣的光澤四射,我真想一口把你吞了。小生何幸,老來還得到這樣的艷福,我一定要吻遍你的全身,向你感謝。”同姓馮的后輩馮唐寫《十八歲給我一個姑娘》,算不得什么,像馮老這樣八十歲給他一個姑娘,他還能如此熱烈地去愛,才是真性情。怪不得有人說,老年人戀愛就像老房子著火,一發不可收拾。
這一時期還誕生了堪稱情書史上最佳樣本之一的作品,出自沈從文之手:“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云,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鄉下人”沈從文寫了一封極小資的情書,也就此俘獲北大美女張兆和的芳心。
情書之美,在于其儀式感。信紙的樣式、墨水的顏色,都要精挑細選;書寫時一筆一劃的認真,然后落款署名、裝信封、貼郵票—甚至連郵票的貼法都有講究!最后投進郵筒……與電郵相比,緩慢又繁瑣,可正因為此,卻折射出一個人對愛情的耐心與虔誠。
快餐時代,不但告白單調,連分手都沒了味道。 編輯 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