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游泳

姜鈞瀚

Y小姐的同學說：“人在成年以后是不可能學會游泳的，因為會更怕水啊，還會嫌水臟。”她這位同學來自長江邊上，從小就在長江里游泳，在Y小姐這樣的北方人看來，真是神一樣的存在。

從記事起，Y小姐就知道自己在體育上一點天賦都沒有。個子只比床高一點點的時候，小表姐胳膊一撐就跳上了床，而Y小姐怎么也跳不上去，只能搬來小板凳踩著爬上床。表哥表姐學滑冰，Y小姐就站在冰場邊看。Y小姐體育上最登峰造極的失敗是“大一”的體育課，投籃的時候，球連籃筐都碰不到，掛科了。

Y小姐不是自己要去學游泳，她一位朋友失戀后覺得自己得了抑郁癥，在網上查到運動對抑郁癥患者有好處，就讓Y小姐陪著去學游泳。最開始很順利，大家排成隊，拿著漂浮板練習打腿，但幾次課后，教練就要收回漂浮板，讓大家自己游。這在Y小姐看來是絕對做不到的，雖然滿泳池的人都在游泳，但Y小姐心里還是覺得，這簡直跟特異功能一樣，跟武林高手用輕功飛上屋檐一樣，是現實世界里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在教練看來，Y小姐因為每天都練習，其實技術上完全可以自己游了，但她覺得如果拿掉漂浮板就像人走路時腳不著地一樣，是另一個星球的事情。漂浮板對于Y小姐來講，不是練習游泳的工具，是存在的安全感，是跟這個世界聯系的紐帶。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Y小姐在水里是用指尖推著漂浮板游，根本不著力，可一旦教練抽走漂浮板，Y小姐就會立刻站起來，不敢再游。

如果不拿掉漂浮板，游泳是沒辦法學下去的，專業運動員出身的教練，理解不了Y小姐內心這些百轉千回的演繹。她不想給Y小姐搭戲了，帶著其他同學繼續上課，讓Y小姐對著池壁自己練，不拿板，從距離半米遠開始，再一點點加長。Y小姐看著池壁發呆，怎么也不敢四肢沒有任何觸碰地漂起來，可游泳課一直在推進，別人已經開始學習劃手的動作了，如果再不扔掉漂浮板，沒辦法繼續。Y小姐覺得自己被一步步逼到了懸崖邊，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只有一條路，兩眼一閉，橫下心來，跳下去。

終于，在某次課上，教練已經放棄了Y小姐，帶著同學在泳池的另一頭上課，Y小姐完成了生平第一次漂浮。邁出了這一步，Y小姐的自由泳進展飛快，姿勢也很標準，甚至有幾次上岸后，還有救生員來打招呼，說一看就是專業學過的。

Y小姐愛上了游泳，甚至對換氣時的氣泡聲和劃水聲著迷。這不是一個興趣問題，而是人生新階段，過了心里那道坎，好像很多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可怕嘛。Y小姐的心態變得從容了，再有壓力的事情，都不太會焦慮，淡定地迎接，淡定地處理，成也好，敗也好，坦然接受。

（蔣生薦自《三聯生活周刊》）

責編：小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