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這些工作的意義,到現在看起來很簡單,其實就是促成后來所說的 “文化
自覺性”。——王魯湘
王魯湘是誰?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聲名鵲起,在那個文化狂飆突進的年代里,他站在了時代的潮頭,揮斥方遒,展示了一個文化學者強烈的社會關懷。多年過去了,王魯湘兼有多重身份,其中最重要的角色之一是鳳凰衛視的著名主持人。他出現在“文化大觀園”、“世紀大講堂”等節目里,旁征博引、縱論古今、侃侃而談,成了學術和媒體之間的跨界典范。在電視節目中,他時而穿著中式的綢衫,端莊儒雅;時而西裝革履,現代感十足。但目前有個趨向,傳統文化類節目做得多了,有一些人把他看成是傳統的衛道士、護道者,甚至有的人說“五十歲的的王魯湘”顛覆了“三十歲的王魯湘”。
那么,真實的情況是怎么樣的呢?近日,本刊記者走訪了這位知名學者、傳奇明星。
科技文明和科學精神:
我們在補課
《中關村》:目前,文化和科技呈現融合的趨勢,您作為一個文化學者,怎么看此趨勢?
王魯湘:從科技和文化的廣義概念來講,兩者其實都是相互包涵的。科技也是一種文化,而文化的概念也包括科技。我們把文化和科技分成兩個事物來講,應該是取兩者之狹義的概念。狹義的“文化”通常指文學、藝術、歷史、哲學等,而狹義的科技指的是作為工具的科技。我倒是更愿意關注大的科技概念,即和 文化相互涵蓋的那個科技。對于中華民族來說,科技文明是比較薄弱的。我們較早地發展了農業的文明,并在達到一個高峰的時候停止了,沒有繼續向服務于工商文明的科技演化,或者說沒有出現近代的科技文明。在這方面,我們需要向西方學習,這是一個補課的過程。
因為我們的科學精神欠缺,我們柔性的東西比較多,我們重視情感、重視倫理道德、重視文學藝術,但不太重視數理邏輯。我們的建筑物、工藝品雖然精美,但制作過程中我們不太注意其內在的數理關系、幾何關系,我們甚至可能沒有計算的過程,也可以沒有一個詳盡完整的圖紙,我們大概只需要一些經驗、一些大致的數據就可以了。而西方人做建筑等會先有詳盡的圖紙,并且按照力學原理等理性原則去做。科技或科學精神欠缺的另外一個影響是,社會生活中,我們缺乏一些剛性原則,比如契約精神等,這些事物里面最基本的東西是以形式邏輯為基礎的。如法律用語的修辭、內涵和外延的規定,它都是建立在形式邏輯基礎上的,遵循排中律、矛盾律等。中國人似乎從來也不怎么重視形式邏輯,可以又是這又是那,所以我們沒有嚴格意義上的法治等。所以我們的傳統文化里少了這些東西,近代以來的西式教育,諸如理科、工科、商科、法科等都是以前沒有的,這些都要講形式邏輯,不講這些東西社會是不能建立的。
《中關村》:我是否可以這樣理解,你之所以重視廣義的科技、科學概念,主要是強調“科技文明”、“科學精神”等,事實上是因為這個可能更重要,我們應該把近現代科技所代表的理性精神、科學精神融合到我們的大傳統中去?
王魯湘:是的,我們必須承認我們缺了這些,缺了這些我們不可能成為一個現代民族、現代社會、現代國家。文化里沒有這個基因,就必須補充這個基因。
發現自己:
從文化迷失到文化自覺
《中關村》:您這些年來展現在大眾視野里的工作狀態,都是和中國的文化相關,文章也好、節目也好,包括在清華大學的工作、在國家畫院的研究員工作、在海淀山后地區辦鳳凰嶺書院也好,似乎成了一個傳統文化的衛道士、護道者、發掘者、傳播者。這種狀態怎么造成的?
王魯湘:可能和我個人際遇有關,我如果維持原來的上世紀80年代的那個文化形象,是不可能的;另外,21世紀以后,我們整個國家也好,整個民眾也好,包括知識界也好,漸漸有了一種本土文化的自覺。在上世紀80年代的時候我們有過文化熱,當時的思潮既有批判性的,也有尋根性的,這兩種理念其實都在齊頭并進,構成了80年代比較好的文化啟蒙語境。反思派,主張用西方的自由、民主、法治等來代替我們的傳統文化,但因為其帶著批判的立場,很容易引起人們的反感,因為人總不太愿意從根上否定自己,即使想進步,也愿意學習,也不希望產生太多的失敗感和挫敗感,所以反思派情感方面很難得到民眾的認同。
尋根派不是簡單的復古,它是在現代化的語境、國際化和文化對話的背景下面,開始真正地思考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而且從正面、積極的角度返古致新,對傳統文化更多地進行正面的、積極的闡釋,盡可能從古人和古文獻中去發現現代性,或者值得再造的文化元素。
我認為這條路線是可以的,以前我們有語言的問題。我發現很多古代人講軒轅黃帝的文章中,許多人把自己對社會的理解投射到對黃帝的解釋中。但他們是用佶屈聱牙的語言表達的,我們可能不大了解,如果我們突破這些語言外殼,深入語義中去,把這些語言闡釋成現代語言,其實它很多的價值理念,和我們現代西方的理性主義、啟蒙主義以來那種對人類美好社會的那種幻想、那種追求是一致的。他們的人文目標完全一致。有的古人說黃帝堯舜這個好、那個好,你把這些“好”連在一起的時候,你會發現他表達的“好”可能和美國獨立宣言的精神內涵是一致的。康有為就是做這樣的事情,他在《尚書》等最遠古的基礎文獻中尋找價值理性。現在看來,這個工作做起來的話大家比較容易接受。我現在的一些工作和傳統文化相關,至少是建立在這樣的背景下。
《中關村》:能否具體談談您這二十年來所做工作的意義?
王魯湘:我過去和現在做的文化類節目,包括“尋找遠去的家園”、“文化大觀園”等,是了解自己文明的一個事實發掘過程。現在回過頭來看,“尋找遠去的家園”是對我國各個地方的正在消亡的民間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一個重新發現和發掘;“縱橫中國”是以省為單位,對一個個區域的文化進行梳理,我們動員全國各個地方的專家、學者、媒體等來做這個事情,形成一個文化拼圖。這些工作的意義,其實到現在看起來很簡單,其實就是促成后來所說的“文化自覺性”。我們這么多年,從清朝垮了以后,到五四,到辛亥革命,到現在,我們一直在文化啟蒙當中,我們其實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管是批評的還是維護的,否定的還是和堅守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這也許是因為我們封閉了太久。我們這個文明,在二十世紀之前可以說對世界一無所知,有那么幾個“睜眼看世界的”的有的現在看起來也膚淺可笑。那時候人們以為中國就是天下,外來人是來我們這里是來朝貢我們的,我們完全沒有去了解他人的原始沖動,我們的大門是被大炮打開的,我們對他人的認識也是被槍炮逼著進行的。對于外來文明,不管我們是狂熱地歌頌它,還是極力地抵制它,都是應急式的病態的反應。經過一百年左右的時間,我們才開始可以平和地看待世界。
所以我們要在保守和激進之間找一個平衡點,這個平衡點要慢慢地建立起來。我們過去很多社會運動都是一種試錯。一些激進主義思潮和運動,好比是病急的時候尋到的一個最猛的藥。現在我們不能繼續這樣,而應該對中西方文明有個從容的認知了。
《中關村》:你具體是怎么做的?
王魯湘:我在鳳凰衛視做的這些節目,就是回過頭去看自己的文明。我不去判斷,更多的是帶著一種人類學的眼光去看問題,不分優劣、先進和落后。我是在文化自覺的過程中,用客觀和同情的立場去理解,去進入文化,通過具體而微的文化的個案,突破教科書的條條框框,與文化建立了肌膚之親。就像夫妻之間要有肌膚之親,我們對文化也是一樣,我們生于斯長于斯,但沒有擁抱它,我覺得我應該做這個事情了。電視是一種方便手段,它可以把人帶到一種活動的真實的場景中去。我如果能進入和深入進去,我的觀眾也應該能進入、深入,產生一種肌膚之親的感覺。就好比你想對法蘭西文明、俄羅斯和英格蘭文明等了解,你也要進去,學習它的語言,并生活在其中。不然不“體己”。杜維明教授曾在北大的一次講課中說,中國哲學里有個重要的概念“體” 是西方語言里沒有的,即“體會”、“體悟”、“體己”中的“體”。一定要用身體去感受,用身和心去體會,我們才能深入到文化中去,我們才能有文化自覺,然后才有文化自信。我近年來也參與到書畫欣賞、收藏等活動,屢次到古老村落去,到考古發掘的現場去,在那個環境中才能深切地感受到在這個地方發生的事。我覺得,要深入到文化中去,需要“身到、眼到、心到”。
《中關村》:你對傳統文化如此重視,是否真地像一些評論說的,“50歲的王魯湘對30歲的王魯湘進行了顛覆”?
王魯湘:其實不是,我要對這個形象做一個修正。30歲的王魯湘其實也并沒有完全否定傳統的東西,當時我們更多是在一個設定的語境里談東西方問題。近幾年來做節目,雖然很多涉及傳統文化,但大家別忘記了我還有一個欄目“世紀大講堂”,很多話題都不是傳統的,我們選的題目很多是當下的問題、現代的問題,我們涉及的很多是時下最先進的觀點。雖然主講人不是我,但從選題的設定、對話的進行等大多是我主導的,我也是取別人的鏡頭來照我自己。在“世紀大講堂”中,我對當下是有很多的批判的。
我提到“文化自覺”,并不是要在自己的文化上“躲進小樓成一統”,而是在此基礎上,建立一定的文化自信,并開放胸懷,兼容并包一切外來的先進的東西。
尋找華人世界的公約數
《中關村》:鳳凰衛視做了那么多文化類節目,似有文化上的使命感,這種使命感是從何而來呢?
王魯湘:鳳凰臺是一個很人格化的電視臺,它的風格和我們的老板、鳳凰衛視董事局主席、 行政總裁劉長樂密切相關。劉長樂是一個有很強烈的社會關懷和人文關懷的媒體精英。所謂社會關懷體現在他對于新聞的定義上,他希望新聞能夠客觀、公正、準確、及時地傳達大眾所需要的資訊;而人文關懷則體現在做這個媒體是有價值取向和文化承擔的。我們的資訊臺、中文臺大量的新聞類的節目,體現出很多的社會關懷。而像以我主持的欄目為代表的文化類的節目,體現的是人文關懷。
鳳凰衛視要做一個全球最大的華語媒體,成為一個連接全球華人的一個紐帶。全球華人在空間上分為好幾塊,香港的、臺灣的、大陸的、新加坡的、北美的,等等,意識形態也有很多不同。如果我們當下要對華人社會進行一個量化的分析,我們發現完整的華人社會是不存在的,它是分崩離析的。因此,我們要做一件工作,要找到各個地區華人的最大公約數,大陸的電視臺做不到,臺灣的做不到,本港的做不到,海外的小電視臺更做不到,我們鳳凰算是勉強做到了這樣一個最大公約數。而我做的節目看上去并不特別吸引眼球,但其實是比較重要的,因為它就是“最大公約數”里最主要的支撐的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