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層建筑的改革需要社會基礎,需要有相應的基層設計來配合。如果說,頂層設計的核心是民主和法治的話,那么,同樣需要相應的、配套的基層設計。
近年來,社會各界和輿論一直呼吁要有頂層設計,頂層設計是非常必要的,但是,我們不能就此陷入“制度決定論”的思維,以為做好頂層設計,一切社會和倫理問題都可水到渠成,迎刃而解。上層建筑的改革需要社會基礎,需要有相應的基層設計來配合。如果說,頂層設計的核心是民主和法治的話,那么,同樣需要相應的、配套的基層設計。
改革總設計師鄧小平同志,早在上世紀80年代就確定了“小政府、大社會”的戰略思路,改變毛澤東時代由政府包辦、控制、管理一切的全能主義。鄧小平同志在推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同時,也給社會松綁,盡量擴大社會的自主性,積極培育市民社會的建設。
“小政府、大社會”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一直是中國改革的主流思路。但近十年來,“小政府、大社會”講得比較少了,更多地強調加強黨和政府的執政能力。最近,廣東重新提出鼓勵社會的自主發展,試行社會組織不再有主管單位、向民政部門直接登記。這一改革試驗得到了民政部的高度肯定。放在中國的改革大局中去思考,廣東的試驗就不是一個簡單的社會組織管理的具體政策措施,而具有全局性的戰略意義。它意味著重新延續鄧小平同志提出的“小政府、大社會”的改革思路,讓社會重新恢復活力,讓其自主發展,而政府只是在現行法律和宏觀政策上加以指導,而不是直接干預。
頂層設計重點在于國家的制度建構,基層設計則著眼于社會的自主性建設。自秦統一中國之后,在漫長的兩千多年中國歷史當中,中國雖然實行的是中央一統天下的郡縣制,但國家權力的統治只到縣一級,縣以下的鄉鎮和村莊,并沒有政府的基層機構。雖然國家權力不下鄉,沒有深入基層,但在大部分朝代的大部分時間里面,中國社會的底層還是秩序井然,民眾能夠安居樂業。個中秘密在于,在傳統中國,有一個相對區別于國家的基層社會。這個社會,以宗法家族為基礎,由儒家士紳作為地方精英,實行鄉村的基層組織和管理。
明清以后,不僅鄉村,而且城市日常生活的管理也由士紳們來領導,被稱為“士紳為核心的管理型公共領域”。基層社會的各項公共事務,從水利、慈善、消防,到祭祀、教育、調解糾紛,都是由宗法家族自己解決,或者由士紳為領袖的地方性“權力的文化網絡”自我管理。
中國的鄉村自治傳統,到了晚清和民國之后,被逐漸破壞,日益擴大的國家權力,一步步深入到基層社會,大量的地方精英流失,鄉村的公共事務被各種土豪劣紳把持,國家權力借助他們延伸到基層,魚肉百姓,民不聊生,中國共產黨的鄉村革命就是在過度國家化的鄉村危機背景下爆發的。1949年之后,建立起由國家全面控制基層的全能主義社會,使得社會缺乏應有的活力,完全失去了自主性。因此,在改革開放之初,鄧小平同志才定下“小政府、大社會”的發展戰略,讓社會從國家的控制下解放出來,恢復現代社會應有的活力。
近代中國的歷史也證明了這一點。在中國歷史上,不是沒有過民主的實驗,一百年之前的民國肇建之初,多黨制、議會內閣制、司法獨立等一套現代民主制度都有過良美的設計,還一度實踐過,然而不過幾年,統統歸于失敗。民國初年民主制度的失敗,其中一個原因乃是辛亥革命只是一場城市上層的革命,而鄉村和基層社會沒有太大的變化,缺乏地方自治的基層民主傳統來支撐上層的民主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