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繪畫的歷史

西方人做了世界偉人的網上調查，結果達芬奇名列第一。有些中國人對許多西方評論，以價值觀不同而不屑一顧，但他們對東西方的價值觀真正了解多少呢？

意大利文藝復興的歷史，西方學者認為當時社會專制，暴君的爭斗使政權輪番更迭，造就了人民不信權威，一個自由思想的時代使人文主義得到發展。這使我想起中國的春秋戰國，歷史上出現了罕見的諸子百家，學術繁榮。但是西方學者對意大利文藝復興的藝術成果，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特點：達芬奇、米開朗基羅和拉斐爾，不僅創作了人文主義的傳世之作，他們還開創了一個新的時代，一個對世界產生具大影響的科技和工程學的繁榮時代。

文藝復興的繪畫、雕刻和建筑，是當時最先進生產力的代表。16世紀威尼斯、佛羅倫薩和羅馬的大學，只有民法、寺院法、醫學、修辭學、哲學、天文學和邏輯學的學科。把所見的三維空間在平面上準確地描繪出來，具有很強的客觀的科學精神，還有精準的人體雕刻和恢宏的教堂建筑，都是以這三位藝術家為代表的，包括幾個歐洲鄰國的一代精英的杰作。這些文藝創作不是大學里教的學科，而是深刻的社會實踐，藝術家們的偉大，不單單是作品表現了時代，更有重要意義的是，他們開創了一個有嚴格科學精神的歷史先河，影響遠及整個歐洲乃至世界。他們在歷史發展中向世界證明：藝術家同時又是科學家。

中國在諸子百家之后，主要的朝代更替都在三四百年之間。一個專制帝權統治得久了，民眾的奴性深入生息繁衍的遺傳血脈之中。讀書做官的科考制度，使文學一枝獨秀，但是文字獄恒守忠君的尺戒，誕生了中國特有的民族象征主義，突出表現在詩詞歌賦創作之中。由于詩、書、畫同體，波及浸染中國繪畫，又因為繪畫是邊緣文化的修養、才子佳人的玩意，如同宋徽宗手上顫抖的畫筆，難免兒女情長而英雄氣短，所以民族象征主義含蓄之風反而甚于文學，這是中國學術界從未反省過的。

日寇的侵華戰爭，在民族的危亡時刻，徐悲鴻的《田橫五百士》，是用以古為今的畫面，表現中華兒女不屈不撓的精神，但畫面上有的只是長袍馬褂，見不到日本軍服。最直接表現日寇侵華戰爭的是蔣兆和的《流民圖》，是非常難得的現實主義作品，但限于當時條件，藝術上有小品連環畫拼接痕跡。“流民”也可以是任何時代天災人禍的難民外逃的情景，因此針對抗戰不夠典型。除這兩幅有影響的作品之外，一直到我25年前出國，都沒見過其他突出表現抗戰題材的繪畫作品。現在有大量的抗戰電視連續劇，劇中時代的藝術表現，最具象征意義的是京劇的“挑滑車”。中國那個時代的藝術家，為什么要用含蓄的象征主義，不用從鬼子手里繳獲來的歪把子機槍和三八大蓋掃他娘的日本鬼子，而是要借用古人的虎頭皂金槍，去挑武裝到牙齒的日本人的鐵滑車呢？要用田橫的抱拳、五百士的怒目，來象征被打得血肉橫飛、寧死不屈的抗日軍民呢？蔣兆和的《流民圖》雖然令人可敬，有極高的文獻價值，但其藝術價值遜于東北三省的淪陷歌曲《松花江上》。

表現一個大時代，又處于中國地區性的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藝術手法興起的時候，用最直接的主題表現無疑是上乘之作，所以聶耳的《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是抗戰年代最鼓舞人心和表現時代的最佳作品，《義勇軍進行曲》成為國歌，為人天天唱誦，更是毫不奇怪。

在西方，繪畫藝術一直是時代的領頭羊，任何其他藝術，都是唯繪畫藝術馬首是瞻，如印象派音樂和立體主義舞臺劇等等。中國的民族象征主義在繪畫上不管什么時代、什么主題，好像程咬金的三斧子，一切照舊。畫竹表現高風亮節，百尺竿頭更上一步，畫馬表現騰躍向上；畫松表現長生不老，畫鷹表現錚錚傲骨，展翅翱翔，還有牡丹國色天香，榮華富貴，梅花的傲雪而不爭春，金龜長壽，年年有魚，等等等等。與中國的音樂表現時代相比，繪畫遠落其后，與四大文學名著相比，更是遙不可及。

法國風景畫家科羅，介于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之間。徐悲鴻從師于科羅的弟子達仰，受到浪漫主義的影響，但更多的是摻雜了民族象征主義的含蓄之風。浪漫主義的取材，可以是一個古代的故事，也可以是現今的重大新聞，在氣勢上多為悲壯。所謂的寫實主義的歷史畫，其實是浪漫主義藝術的應用。德拉克洛瓦的《希奧島的屠殺》和《自由神領導著人民》，籍里科的《梅度薩之筏》，都是畫家取材于身處當代的重大事件，如果他們那個時候在中國，“九一八” 、“盧溝橋事變” 、“南京大屠殺” 、“淞滬會戰” 、“臺爾莊之戰”和“平型關之戰”一定是他們首選的題材。

二次大戰的時候，畢加索用中后期的簡潔立體主義融合超現實主義，畫了巨幅的《格林尼卡》，表現德國法西斯的野蠻屠殺行為。當德軍攻入巴黎，沖進畢加索的畫室的時候，德國軍官問他：“這是你的杰作嗎？”畢加索回答：“不，這是你們的杰作！”

世界進入后現代社會，藝術表現手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無論什么流派，在表現時代上都是直奔主題，毫不含糊。他們在創作時意識先行，因此稱為觀念藝術。在表現手法上，不再像傳統寫實繪畫那樣告訴觀眾一個故事，而是提供最典型的資料，在視覺上沖擊觀眾，使觀眾前思后想。創作者經常還要闡述自己的觀點，有時會做一個宣言，由思想和作品形成一個結構，展開所反映的這個時代的故事。但是這個故事結構只有框架，中間留下的眾多空白，由觀眾自己去用他們的感受、想象和邏輯推理來填補，又給觀眾廣闊和深邃的思索空間。

波普藝術（POP ART）的一幅名畫，是廣為中國人熟知的毛澤東畫像，用版畫印刷風格表現當時中國乃至世界的毛澤東話題，沒有美化和丑化的成分，反映在毛澤東時代中國人對他的狂熱崇拜和普及宣傳的效應。這使我想起我在小學的時候，學畫了許多的毛澤東版畫像的情景。而我的父母，在上海街頭的墻上，要爬上高梯繪制毛澤東的版畫頭像，以示我們對毛主席的熱愛，祝他老人家萬壽無疆。時過三十年，有的中國畫家又開始畫毛澤東像，他們要表現什么？是某藝術家個人對毛澤東的懷念嗎？還是見了波普藝術的毛澤東像價值連城，自己與他差不多也畫一幅，做哥倫布第二？

1984年，美國藝術家和作家朱蒂芝加哥在舊金山擺下了女權主義的裝置藝術作品，用長條桌子圍繞成三角形，桌上放著刀叉餐巾和盤子，用石膏澆制的女性生殖器被涂上鮮艷的顏色，放在長條桌上的每一個盤子里，取名《晚餐會》。可想而知，將女性生殖器放在餐桌上當成食物，對視覺的沖擊力和食覺的感受力產生心理和生理的反應是多么震撼。這是千年以來男性社會對女性的封建壓制，對性的意識和行為的暴力，造成女性的最經典的反抗和怒吼，成為后現代社會表現時代的成功藝術品而流芳百世。

中國在1949年解放以后，文藝創作受《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影響極其深遠。文藝工作者必須是文化戰線中的革命戰士，使他們的繪畫創作從含蓄的民族象征主義走向另一個極端，成為政治上的宣傳品。在表現時代上，雖然有很大的進步，卻因為政治戰線的選擇性，對時代狹隘、偏執和癡愚的理解，他們的作品只能是那個時代的產物，就像一本毛主席語錄、一枚毛主席像章那樣，文物價值大于藝術價值，被時代表現大于表現時代。我們反思這些年直至“文化大革命”，中國藝術家在表現時代上受社會政治態勢制約，視角立足于某一個“陣營”，在與另一個不存在的“陣營”作斗爭中創作的千千萬萬幅畫，在表現時代的藝術價值上抵不了一幅波普藝術的毛澤東像，它從高空俯視，如此直觀、如此真實、如此深刻地講述了這個時代正在中國發生的故事。

重述歷史，任何人都可以輕易為之，因為歷史已有結論。如果歷史沒有結論，或者是錯誤的結論，重塑歷史，并對當今時代產生影響，這需一代大師的高超之技。要想表現當代，確實是難能可貴，如果成功，便是青史留名。如果是推動時代，使社會發展和人類文明得到進步，那無疑將成為偉人。

中國在上世紀70年代尾和80年代初，寫實的繪畫技巧日益成熟，代表作為陳逸飛的《蔣家王朝的復滅》。這是一幅浪漫主義的歷史畫，構圖類似籍理科的 《梅度薩之筏》，是描述上一個時代的國共之戰，最后以國民黨失敗而告終。如果這幅畫提前30年完成，將是開中國歷史的先河，其表現時代的意義不能同日而語。

現在，藝術家創作任何一個已有定論歷史時期的畫面，都不是表現當今的時代，除非用象征主義的手法古為今用，如徐悲鴻的《田橫五百士》，來象征日寇入侵時的中華民族氣節，才是一個表現時代的范列。

從陳逸飛的另一幅畫《黃河頌》中可以看出，畫面中的現實主義精神是很少的，人物的刻畫未盡擺脫“高、大、全”的窠臼，好像軍藝表演系畢業的演員，迎風挺立幸福地傻笑，不如現在電視劇里表現戰士的土、窮、苦、丑，但卻彪悍來得真實。從陳逸飛的創作思想軌跡，可以看到《蔣家王朝的復滅》，依然是為黨工作的產品，作為共產黨發展的歷史文獻價值，超過了畫本身的藝術價值，被掛在北京的軍事博物館里，才是該畫應有的位置。正如《拿破侖的加冕禮》一樣，場面恢宏，人物眾多，寫實技術精湛，卻是掛在凡爾賽宮，作為法國歷史的文獻性記載，其藝術價值不在世界美術史留名，更不能與德拉克洛瓦的《自由神領導著人民》相提并論。

在同一時期，有另一些中國畫家，用已趨成熟的寫實技巧，吸取了照相寫實主義的風格，如《父親》、《鋼水漢水》，是中國藝術家接觸現代藝術的一個開始，也是進步。但在表現時代上與照相寫實主義的意義大不相同，前者還是現實主義的傳統手法，表現工人農民，是個老題材新技術，在畫面上出現更多細節，是再一次告訴觀眾，工人農民是非常樸實和辛勤的勞動者，但這并不是典型的時代特征。后者卻大不相同，取材避開人物的特性，用最典型的攝影光感，如發亮的汽車、玻璃櫥窗或太陽眼鏡，來表現一個新的攝影科技時代的崛起，改變了人類世界的生活方式，展現了知識爆炸、高科技數碼時代的到來。

一是表現時代的強弱，二是藝術技巧發展的時間差，中國美術史發展直到七八十年代，只有國寶級的繪畫作品，沒有世界級的，而且兩者水準相距甚遠。

中國的改革開放進一步深化，通過與世界接軌，中國人更多了解了藝術、藝術家和藝術作品在人類社會中的價值。在充滿聰明才智、人口眾多的中國，肯定有優秀的藝術家，創作出表現今天時代的優秀作品，有的是個人運氣不好，被起伏的潮流淹沒，有的已在社會上出現，還未被重視，有的已成了拍賣場上炙手可熱的寵兒。

表現時代，一種是感受型的，另一種是受教育型的。中國的當代藝術家多數屬于前者，通過對時代敏銳的感受，用藝術手段抓住要點。要使意識先行，融入現代主義的觀念藝術，只有通過廣泛的藝術教育，成為后一種類型，同時培養更多成熟的觀眾來理解藝術，才能使藝術家更快地進步并獲得大眾的支持。

要了解哪些作品貼切地表現了今天的時代，就要首先了解，今天的中國究竟是什么時代？這個問題不僅僅藝術家關心，就是普通百姓都會有興趣知道。在后續文章里，會有進一步的探索和研究，請讀者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