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天雪地“其卡密”

豐年好大雪！

“小雪”之前的大雪不成熟的狂舞著落下來。黏黏沉沉的打在房上、地上、臉上。綿綿的雪花，更像天公撒下來的綿白糖，忍不住要抓一把放嘴里嘗。生在北方的人們有福了，春天，黑土地滋養著我們；冬天，我們被銀裝素裹著。我們盡情享用著世間最純正的黑白兩種顏色，我們生活在童話般的世界里……

每到飄雪的季節，都會想念我的童話王國。

七歲那年，鄉下親戚縫了兩雙精致的“其卡密”給我跟哥哥一人一雙。哥哥樂此不疲的來者不拒。我卻說什么都不穿，我怕穿出去被小朋友們笑話。哪有女孩兒穿“其卡密”的？只有獵人才穿“其卡密”。兒時的我們都不喜歡太各色的東西，長大了卻拼命追求各色。把我那雙迷你型的“其卡密”放一邊不穿了。時隔多年的今天，我還在想那雙被我擱一邊的“其卡密”，說什么也記不得我的“其卡密”去了哪里。

“其卡密”是達斡爾人特有的一種皮制的靴子。

用狍子的下腿皮毛朝外拼縫成靴腰，皮草縫制的時候是有講究的，按毛皮的茬一顛一倒縫出來會更漂亮。用生牛皮做底，生牛皮，就是把沒有熟過的牛皮用水泡軟，趁著軟跟靴幫縫合，靴底的牛皮干了之后會變得異常堅硬耐磨。然后在腳背上鑲嵌一些漂亮的具有民族特色的牙邊。一雙漂亮的“其卡密”就可以穿在腳上了。通常最原始的穿法是：“其卡密”里要旋上“烏拉草”，另一種穿法是腳穿氈襪，再套“其卡密”。其實，旋了“烏拉草”的“其卡密”更保暖輕便，經濟實惠，綠色環保，在林海雪原中行走，身輕如燕，是獵人必備的防寒靴。

說到“其卡密”不得不說說“烏拉草”，“烏拉草”是東北三大寶之一寶，細細柔柔的“烏拉草”，又稱靰鞡草，教科書上介紹說：“烏拉草”是莎草科薹草屬植物，主要生長于中國的遼寧省、吉林省、黑龍江省和內蒙古自治區及外興安嶺以南（包括庫頁島）的森林、草甸或沼澤地區。東北人都知道烏拉草具有保暖防寒的作用，估計南方人知道的不多，即使它生長在南方，也不會被人們利用，因為寒冷跟南方沒緣。東北人時常驕傲地說：東北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估計地球人都知道人參、貂皮，而且也知道它不菲的經濟價值。唯有寂寞的“烏拉草”無人問津，就跟我的“其卡密”一樣被遺忘了。

冬天里的童話，大多是跟姥姥家有關的。

姥姥家住在前“霍日里”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得就像是在天的盡頭。

小的時候，最喜歡的事情就是下大雪。因為，飄雪花了，說明寒假就快到了，我跟哥哥盼著放寒假，去姥姥家玩。去姥姥家，我們要坐幾個小時的車，那時的客車，就是綠皮的大解放車，上面扣著篷，跟現在的軍車很像。車箱里只有兩邊有座椅，中間的人都站著，大冷的天，人們靠互相的體溫取暖，活脫的“擠豆包”。等到了地兒，大家都成“凍豆包”了。狀況雖然這么惡劣，我跟哥哥還是照去不誤，似乎那里有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在召喚我們。

那時，姥姥家的“前霍日里村”就是我的童話王國！

美麗的“前霍日里”村，前面有自然河道，柳條通。再往前就是訥莫爾河（嫩江支流），“哈日哈德”、“一線天”。“哈日哈德”是達斡爾語黑色懸崖的意思。在北方比較圓潤的地域環境里，像“哈日哈德”這樣的懸崖不多見。尤其是斷裂帶形成的垂直四十多米的峭壁懸崖“一線天”更具南國懸崖的冷峻。傳說“哈日哈德”里有特大的蟒蛇仙，人們去那里都會變得小心翼翼，都怕驚動了沉睡的蛇仙。

姥姥家房子后身就是大山，大山足足有七八層樓高。看似挺近的山，也要走個小半天。

姥姥家養著兩條大狗，一條雪青色的笨笨壯壯的狗叫“賽日”，達斡爾語是大力士的意思。另一條狗是特細的狗叫“米娜”，達斡爾語是鞭子的意思。

我們跟村里的小伙伴成了好朋友，賽日和米娜也成了我們忠實的朋友。

村里的小伙伴熱情地把家里的大雪爬犁、小雪爬犁拿來我們一起玩。

大雪爬犁套上狗，拉著我們去山根下，每次都是賽日打頭陣，米娜在邊上跟著。賽日更像是一個男人，米娜則是窈窕淑女了。還別小瞧米娜，輕盈的米娜在野外抓野兔子的本領卻高的很。有一次，走著走著，溫柔的米娜箭一樣躥出，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他們告訴我說米娜在攆兔子。大家都在喊：米娜加油！米娜加油！我卻喊：兔子快跑！兔子快跑！

到了山根下，我們每人拎著小雪爬犁上山，此時，“其卡密”派上了用場，山村里的孩子們大都穿“其卡密”。我沒穿“其卡密”可遭了殃，褲腿兒里鞋里灌滿了雪。腳脖子上的雪化了凍，凍了又化，一會兒就成冰靴子了。

我凍得哭哭咧咧，哥哥邊生氣邊送我回姥姥家，

“這回還美不美了”，姥姥把表姐的“其卡密”拿來要我穿。表姐的“其卡密”還有點大，姥姥怕“烏拉草”扎我的小嫩腳就把棉花塞靴子里，我不依，非要放“烏拉草”，因為小伙伴們的靴子里都放“烏拉草”，姥姥說我犟。這時我才知道“其卡密”非同一般的作用。

我們爬上山頂坐在小雪爬犁上往下滑，上上下下一遍一遍就像單曲循環一樣不厭其煩地玩著同一種游戲。一直玩到天色暗下來才肯回家。炊煙從每家的煙囪直直地爬上云層，放牛的人把牛群趕回村口，牛們都能找到自己的家，這也是我當時感覺最奇怪的事情。牛們怎么認識自己家的呢？它們有沒有走錯門兒的時候呢？賽日和米娜也能準確地拉我們回姥姥家。

姥姥家的小山村沒有電，每家的照明工具是煤油燈，點一會兒還要挑捻兒，“挑燈撥捻兒”就是那個年代的詞兒。暗暗的光，看人臉上的五官都看不清楚，每張臉上最明顯的是被熏得黑黑的鼻子窟窿。沒有電的夜晚是漫長的。孩子們照樣變著花樣玩，要么出去“藏貓貓”，要么就在屋里聽老人講達斡爾童話，黑燈瞎火里聽故事是一件很過癮的事兒。總是有膽小的女孩兒嚇得吱哇亂叫，然后大家亂成一團，這是男孩子們最開心的時刻。黑黑的屋子里，地中間泥火盆里點著紅紅的火炭，姥姥會偷偷在火盆里埋幾個土豆給我吃。火盆是泥做的，小山村里時常會有誰家孩子掉火盆里燙傷的消息，所以，我跟哥哥一來，姥姥家就格外小心。每次我跟哥哥都要住到快過年的時候才回家。回家的時候還要帶上狍子肉、稷子米、蘇籽、柳蒿芽、凍牛奶坨，滿載而歸。

窗外的雪仍然綿綿地下著，愈發想念那時的時光……

我的“其卡密”被歷史帶走了，成了博物館里的收藏。我不知道歷史還將要帶走什么。我的語言？我的習俗？我的……帶走就帶走吧，屬于我的攆都攆不走，不屬于我的留也留不住！鼎盛的唐朝不屬于我，龐大的元朝不屬于我，上京大遼不屬于我，都被歷史帶走了，留下的也只有背影。

大浪淘沙，淘出去的未必都是沙子，偶有金子。

責任編輯 王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