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碎的瓦罐就不要回頭去看了·在書里待著，舒服

摔碎的瓦罐就不要回頭去看了

還是能聽得出，她偶爾的吞聲。

是在我無意說了一句笑話之后，她失笑，隨即我聽見她小小的、幾乎失控的哽咽。（《紅樓夢》里面寶玉挨打之后，寶姐姐林妹妹都去看他，林妹妹更是眼睛腫成了桃子。“雖不是號啕大哭，然越是這等無聲之泣，氣噎喉堵，更覺利害。”）

她說：我想復婚。

“我離婚三個月了，是因為我犯了錯誤。他不能原諒。現在我想復婚。他沒說好不好。而且他交新女朋友了。我們可能復婚也不會幸福。因為我們現在每次見面，還是吵架。我對他吵呀喊呀。”

“為什么呢？是你做錯了事。”

“是我做錯事了。但我為這個家付出過這么多，他為什么一次機會也不給我，我不甘心。而且他原來也外遇過，我都原諒了他，我覺得這一次，是他找借口……”

我明白我理解，但我的明白我的理解有什么用呢？

有一幅著名的畫，是安格爾的《泉》，裸女把陶罐舉過頭頂，讓清泉傾瀉而下。她的表情如此莊嚴肅穆幾至哀傷。

有人說，這清泉代表女子的貞操，一旦給出去，就永遠不能回來。

我卻覺得，這象征的是一去不回的感情吧：無論給了多少，無論給了誰，它總歸一去不回頭。曾經最明澈的，雪山之巔的清泉，也無非變成骯臟的陰溝水。到最后，萬法歸宗，總歸全部匯入大海。

但是沒有關系，隨著蒸發，新一輪的雨水來到我們頭頂，就是全新的感情，全新的下一輪。

我對女子說：已經很晚了，如果心情真的很不好，去哭一場吧。

她嗤一聲笑起來，隨后小小哽咽：已經哭了一天了。

那么就去做個水膜吧。順帶做個眼膜。日子總要過下去，不是說你失婚了就變成殘花敗柳，枯木也有逢春時。在夜里能哭泣一千次，也沒必要讓任何人看到你哭腫的臉。

其實也不必再來檢討這段婚姻的對錯是非了，不說不甘也不說不合，熟飯都已經扔進垃圾桶，還來說什么飯里的砂，淘米水的用途。錯就錯了吧，人生難免犯錯。只要不是死罪，就有改過的機會。

而有一個與水罐有關的故事，讓我說給你聽吧。

從前有一個人叫孟敏，旅居太原，有一天，他挑著瓦罐在路上走。一不小心，吧嗒一聲，瓦罐掉到地上，摔了。他老人家呢？牛呀，“不顧而去”。旁人沒法不問了，他答：“甑已破矣，視之何益。”

這是我也做不到的事。

是真的。我有一款空調，沒用過一次，每年我開一次機，它呼呼地吹出熱風來。我向品牌投訴，找人來修，如是已經四次——一直過了保修期，我最后一次修已經花了九十元錢。我始終不曾正常使用過一次它。在剛剛過去的那個夏天，我一開機，它果然不負我望地還是壞的。

這讓我下定決心，永遠不買該品牌的任何產品——我對他們的質量和售后全部絕望，售后除了很客氣地敷衍我之外，從來沒做過任何事。

但是，我始終沒有勇氣把它給徹底扔掉。我還抱著幻想：萬一它明年夏天能用呢？

但，這只是一部糟糕的空調，扔不扔，關系不大。而如果是更嚴重的一些事：某些關系，某些“朋友”，某些習慣，我但愿能夠毅然把它們扔棄，而且“已棄不問，墮甑不顧。”有些事，非得揮別錯的，才有機會迎來正確的。

在書里待著，舒服

有時候想，讀書寫字，大概就跟學英語、跑步一樣，是一種很深的逃避行為。

人生繁難，有太多事要應付、面對、處理，費心費力最后一事無成，交出來的是空白答卷——因為題目瞬息萬變，標答永不現身。你想摸著石頭過河？突然間，水勢暴漲，你摸不到任何石頭了。

這種情況下，學習與健身成了最好的藏身處。它簡單明確，易以著手，讓人不自覺無能為力；它十分耕耘總有一分收獲，化解了強烈的挫折感；它給人一種“我在努力”的自我麻煩，雖然馬甲線對一生毫無裨益，讀詩寫詩都不能挽救你連一張表格都會填錯、你完全不知道對方在問什么的絕望笨拙。

是誰說：“在書里待著，舒服”——但這個時代在說：跳出你的舒適區。雖然你既沒有迎難而上的能力，也沒有篳路藍縷的勇氣，但你必須面對處理所有你想逃避想假裝不存在的事兒。

沒有人是你的守護神，相反，你是某些人的守護神。你掙扎著能強大一點點，就是你身后的人，你翼下的人，能舒服一點點。但你，別做這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