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煙花

我從未想過，我的人生，會與那一個可怕的字眼有所交集。

是的，癌癥，我總以為它離我的生活十分遙遠，總以為自己可以健健康康地活到長命百歲——從遺傳學來說，我完全有這個可能，我們家的長輩都算得上很長壽，甚至于我外婆快九十了，依然耳聰目明，精神矍鑠。

但生活與我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讓我在不滿40周歲時提前與死亡預約。

入院前，我的家人向我隱瞞了病情，盡管在初步檢查時，我從醫生凝重的神態中，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經過一周忐忑的等待，他們在拿到化驗報告之后言之鑿鑿：其中有一兩個指標高了，容易引起病變，所以要住院動個小手術。

所有的人讓我不要胡思亂想，所有的話都是：沒事的，動個小手術就好了。

同病房的是一位寧波老鄉，性格爽朗的大姐，她的病比較嚴重，已是中晚期了，留著極短的板寸頭，她輕描淡寫地告訴我們，頭發在化療時掉光了，這是剛長出來的。

我驚訝于她的樂觀，她說，沒什么可怕的，活一天賺一天，現在要做的，便是好好配合醫生治療。如今想來，大姐的這種心態在很大程度上感染到了我，在我最終得知自己真實病情的時候，淡然從容了許多。

手術前那一日，我趴在醫院23樓的窗臺上，望著底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突然好羨慕他們，也許他正為生計忙碌奔波，也許她剛經受失戀的痛苦，也許他為事業的停滯不前而煩惱……可在我眼里，他們都是幸福的，因為，他們擁有著健康呵。那一瞬間，對手術的懼怕、對未知的病情，令我失聲痛哭！我撥通了電話，哭著對他說，我不要住院，我不要手術，我只想回家，過我以前的日子！

謝謝我的愛人，在我最最痛苦煎熬的日子里，始終有他相伴左右、不離不棄。

他說，他會永遠做我背后的那座大山；他說，即使我不完整，在他心里，依然是最完美的；他說，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讓我做一頭無憂無慮的“豬”……有時候，我會懷疑某些小說的情節：兩個相愛的人，其中一人得了絕癥，為了不讓他傷心，便決絕地離去……或者，是我不夠偉大，又或者，是我的愛不夠深刻，那些日子，我唯一想要的，是他每一分每一秒都能陪伴在我身邊。

我終究還是一個凡俗的女子呵，當不祥的預感與日俱增，我希望老天給我們的時間能夠多一些再多一些。

13日下午一時，手術車來了，“哐當哐當”的聲音回響在長長的走廊里，兒子親了親我的臉說，老媽，我們等你出來！17歲的男子漢，他的語氣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微笑著點頭，微笑著與孩子們一一道別，似乎如往常一樣，出一趟遠門而已……而當電梯的門緩緩關住，親人們的身影被攔截在外的那一刻，突如其來的孤單與恐懼卻讓我泣不成聲，推車的大伯連連安慰我：別怕別怕，打個麻藥睡一覺就好了。

這一覺睡得不免有些長，整整五個半小時！我可以想象得到，我的親人們，在這一段時間里該是如何地飽受煎熬呵！

對于我而言，這五個半小時是一段空白，卻也是生與死的一場較量，我的手術醫生，是業內頗有名望的一位專家，他走出手術室后的第一句話便是：放心，手術很成功！

長長的一段時間內，我的意識是縹緲的，麻藥未過，亦不覺疼痛，耳邊只隱約聽得到孩子們斷斷續續的哭喊聲——這讓我懷疑我是不是還活著，是不是我的靈魂已然升上了天？后來兒子告訴我，我被推出手術室時，面無血色氣若游絲，他們是被生生地嚇怕了！

我應該欣喜的是，手術真的非常成功，一周后病理報告出來，我的病屬于早期且20多個淋巴全部無轉移。

他告訴我，拿到報告那一天，他咽下了這段日子以來頭一口香甜的米飯。

我承認，那些日子我的脾氣相當壞，一方面，已經由猜測到確定了自己的病情，另一方面，術后放化療帶給我的痛苦比我預料的要嚴重得多。

每一次，都是一個人躺在布滿放射線的地下室里，聽機器轟轟響著在我身上旋轉，我什么也不去想，盯著電腦屏幕上急速閃爍的數字，機械地跟著數數，每隔一兩分鐘，會有醫生走下來，調換機器上的模具，這樣來回三趟，我才可以穿越過長長的地下室通道，返回陽光燦爛的人間。

其中還有每周一次的化療，盡管只是小劑量的，盡管我烏黑的長發依然飄揚，卻是最令我痛不欲生的。早上還是活蹦亂跳的人，一天的針掛下來，便委靡不振形如枯槁。不過十來天，我的白細胞迅速降低，然后是惡心、厭食、嗜睡……那是種無法形容的折磨，沒有經歷過的人是無論如何都難以想象的，我只想說，如果有所謂的人間煉獄，那就是它吧！但是，我終于咬著牙堅持了下來，為了生的希望，為了我肩頭未完的責任，也為了，完成自己對他的承諾——絕不放棄！

我依然是幸運的，放療并沒有帶給我多大的后遺癥，回家精心調理了幾個月之后去復查，一切指標完全顯示正常。若不是每日還要喝那苦澀的湯藥，隔幾個月去復查一次，連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一個病人。

一年的時光，在數次復查中匆匆流逝。

我終于有勇氣去回憶、去記錄那一段漫長而難忘的日子。從患病之初的驚疑、迷茫、痛苦、絕望，到最終的認可接受，包括摻雜其間的懊惱后悔：若當初，不是動輒熬夜、不是這么不愛惜身體……可是，一切沒有如果，歷史不會倒轉，我能夠做到的是，改變原先不健康的生活方式，放松心態、輕裝上陣，既然明天不能預料，倒不如好好把握今天、把握活著的機會。

生命很脆弱也很短暫，但是，生命同樣可以很精彩，我們來過、愛過、努力過、奉獻過、幸福過，即使有一天真的離去，我也可以微笑著說，這是一場圓滿的謝幕，我的人生，曾經如煙花般璀璨綻放！

責任編輯：趙波

美術插圖：知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