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仁之味

茶幾上竹編小籃子里是我從超市買回來的杏核，一粒粒飽滿油亮，有微微開啟的縫隙，開口器插進去一擰，酥脆醇香的杏仁就掉出來，忍不住吃了一個又一個，直到咬破一個苦杏仁，真苦。

吐出來，還苦。

忙喝口茶水漱口。

想再吃一個香的，壓壓這種苦味。望著籃子里的杏核，我猶豫了，這猶豫是面對未知的恐懼。我面臨選擇的困境，無法確定哪一枚是香的，哪一枚是苦的。

選擇的問題已經困擾了很久，它好像一直在跟隨著我。回想起來，我常常用不做選擇來解決怎樣選擇的問題。這沒什么好，也沒什么不好，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來。但是總有苦的杏核潛伏在未來的路上等著我。

為什么會討厭苦的喜歡甜的？如果存在的就是合理的，那么苦和甜，悲傷和快樂，應該是平等的，沒有誰是好的誰是壞的這樣的概念。是身體告訴我們：這個很苦，是不好的；這會兒很累，要休息；這句話聽上去不舒服，說話的人很討厭；這水果聞上去怪怪的，肯定不好吃……心靈被身體拘押得太久。必須承認，有時候，大多時候，是身體做主，身體指揮著我們的行動。心靈很輕，身體很沉重。

是身體有罪，還是思想有罪？

痛苦這個東西，沒有人會去選擇它，但它總是無法回避。面對痛苦，一種人是陷入里面，經過思維層層設計，推波助瀾，然后越陷越深，不能自拔，到最后迷戀上它而不想自拔。任你說得口吐白沫，他始終堅信自己是最正確的。智商很高，邏輯性很強，思路清晰，不可理喻。這種人的結局有兩種，一種是鉆進牛角尖里不肯出來，自己不開心，別人也甭想開心；一種是鉆進牛角尖里死命爬，爬得遍體鱗傷頭破血流，直到把牛角尖鉆破，然后豁然開朗：除了自造的問題外，一切都不是問題。

另一種人，當痛苦來的時候，他會平靜地去接納它，臣服它，體驗它。他既是參與者，又是觀察者，他視這一切如夢。因為他知道事物的真相——一切都會過去。他是臺風的中心，我靜如鏡。

如果非要給生命一個目的，那就是成長。只有在痛苦中，我們才能夠學習和成長，沒有別的途徑。一個能夠擊碎生命深處的絕望的人，是強大的，強大到不會再受傷害。

苦，痛苦，人們本能地規避它，但它未必就是不好的東西，這不是說它可以讓甜更甜一些，所謂要想甜加點鹽，而是說痛苦本身就是“甜”的，它有比甜更濃烈、更深厚、更有刺激性的韻味，它能提供給人那一般的甜所沒有的思想性的契機。一個人一輩子在糖水里泡著多沒有意思啊，苦甜酸辣辛都嘗試過，這才是人生。

現在，我決定面對它。我伸手拿起一枚，賭它是苦杏仁。我打開了它，將它送入口中。果然，我如愿了。我仔細地咀嚼著它。

剛開始是舌尖的銳利的苦，然后迅速沖到太陽穴，沖到前額和頭頂，整個頭部的神經都開始緊張起來。我心里說，我知道你是苦的，我在體驗你苦的滋味，我要看著你升起和消失。

一切都會過去。知道了這個真相，將不會再有恐懼。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