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坂仔

一股清泉，從大芹山麓的密林深處汩汩流淌，如慈母的乳液般滋潤著花草樹木、養育著萬物生靈。它時而歡呼雀躍、引吭高歌，時而垂首凝眸、細語呢喃，無拘無束地鉆出荊莽，越過峽谷，宕落懸崖。陽光瀲滟著它的肌膚，雨露使它快樂成長。它跋山涉水，蜿蜒而行，終于匯聚成滔滔西溪，告別大山，走進丘陵田園，來到一個地勢平緩的婉約小鎮。

視野漸漸開闊了，遠山層巒疊嶂，狗牙交錯，接云連天；近處綠竹婆娑，屋舍錯落，傍水而居。擁簇著山坡與屋舍的，是綿延起伏的片片果園，舉目柚子橙黃，香蕉滿坡。秋風吹過，蕉海蕩漾，柚香沁鼻，七星土樓點綴期間，自然景色令人心醉神迷。小鎮兩岸河堤新筑，一條木棧道沿著溪岸逶迤而行，與岸邊拔地而起的樓房交相輝映；一臺水車在河上緩緩轉動，轉進了亙古歲月，也轉出了遙遠記憶。

它想起了，這是個名為坂仔的閩南小鎮，依西溪而生息，因西溪而靈秀。曾幾何時，幾排低矮的騎樓瓦房、幾條曲折的石板小街，構成了一個喧囂而富有生活氣息的鄉村墟集。商人披星戴月從兩百多里外的云霄、東山等地挑回豆汁、魚蝦干貨在騎樓鋪面里販賣；十里八鄉的村民翻山越嶺挑來竹器、山貨當街擺攤，換回生活所需的油鹽醬醋。彼時的坂仔五天一墟，周而復始，使這里成為遠近聞名的商埠，南北貨物的集散地。

時光推到一百多年前，西溪岸邊蓋起一座鶴立雞群的西式小教堂，來自漳州天寶的牧師林至誠，開始了他熱忱而執著的傳教生涯。教堂左側一棵菩提樹下有座教會資助興辦的銘新小學堂，抑揚頓挫的讀書聲，給這個古樸的小鎮憑添了幾縷文化氣息。當此時，有個下巴尖小、眼睛爍亮，名為“和樂”的小男孩，常于課余來到西溪邊戲水逐波，蹲在菜園里讓蝴蝶停在頭頂歇息，留下了許多終生難以遺落的記憶；后來，他懷揣父親賦予的“讀書成名”之夢想，坐上五篷船，沿著西溪水外出求學，“兩岸看不絕山景、禾田，與乎村落農家……其時沉沉夜色，遠景晦冥，隱若可辨，宛是一幅絕美絕妙的圖畫。對岸船上高懸紙燈，水上燈光，掩映可見，而喧鬧人聲亦一一可聞。時則有人吹起簫來，簫聲隨著水上的微波乘風送至，如怨如訴，悲涼欲絕，但奇怪得很，卻令人神寧意恬。”一方水士養一方人，正是清澈甘甜的西溪秀水，孕育出了蜚聲中外的文學大師林語堂。

令人難以忘懷的，是西溪水哺育了文學大師，又是文學大師使西溪水充滿了靈性，讓名不見經傳的小鎮歷史因積淀而厚重。如今的坂仔，街衢筆直寬敞，市場繁華熱鬧，通往外埠的道路交通便捷，一輛輛滿載蜜柚、香蕉的卡車魚貫穿行；更有一條新修的高速公路橫亙而過，律動著時代的脈博。唯西溪流水依然，那隨波搖曳、悠閑詩意的五逢船已經消失在歲月的縫隙間，淺灘處肩扶船舷逆水而上的情景顯得夢幻般遙遠了。兩岸山景猶在，遠近柚園與蕉園交替入眼，綿綿不絕，昔日禾田則無蹤可覓，船上紙燈也被樓房閃爍的霓虹取代。

沿岸邊木棧道在古老與現代交錯間曲折而行，古樸的坂仔余韻猶存。那幢小和樂曾經倚窗眺望遠山的同字形小樓靜靜地掩映在菩提樹的綠蔭下，吸引了遠近游人前來謁訪緬懷。腳踩石板在街巷徜徉，街巷狹窄而幽深，幽深得可以容納千載光陰。滄桑的屋舍，腳下的青石，似乎都蘊藏著撩人心弦的故事，吸引過客去品讀、去聆聽。這里有時候很靜，靜得可以聽到屋頂雨點的絮語、風中落葉的嚶嚀；有時候又喧鬧，雜沓的腳步聲應和著雞鳴狗叫，還有頑童的嬉鬧。當街的老屋敞開一扇木扉，有鶴發老嫗在幽暗的門洞邊倚欄守望，歲月在臉上勾勒出一道道縱深的溝渠，唯有目光如屋后的西溪水般柔和而安寧。

行走間，腿腳疲乏了，或在菩提樹下的石凳上稍坐歇息，在寶南小學的瑯瑯書聲中感受“我本龍溪村家子，環山接天號東湖，十尖石起時入夢，為學養性全在茲”之情懷；或于街巷食肆切一盤咸水鴨，沽一壺米酒小酌，讓味蕾在不知不覺中迷醉，而后感悟著坂仔因秀水而婉約，因街巷而幽情，因文化而典雅，因民風而淳樸。日暮時分，木棧道邊竹枝搖曳，西溪橋下碧水微瀾。月華初上，推開窗欞，便能擁攬一卷山水，走過石階，已然抖落滿地詩文。這水鄉恬淡之韻，盡在閑適而舒緩的眉宇間彌漫了。

西溪秀水悠悠東流，白云蒼狗，滌蕩的是遠古歲月的貧窮與落后，積淀的是小鎮歷史的凝實與厚重，帶來的是現代社會的富足與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