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樹

我和你從此再不會有交點。因為明天，我將成為別人的新娘。回憶像謎一樣具有荒涼的魅力，美麗卻讓人望而生畏。“錦山巍巍，翠竹常綠……”還記得我們一起唱過的校歌么？剛升入中學的九月，陽光像金子一樣鋪滿操場，我們被班主任集結在一起，伊伊呀呀學唱校歌。學校要舉行的歌詠比賽，那年，學校一共有40個教學班。我在的初一年七班，在開學一個月后被瓦解。原因是高中部特別缺語文老師。我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被學校看中，學校讓他去帶高一年的學生。我作為被瓦解的一部分分到了你在的六班。你的家在學校門口的不遠處。你走讀，我寄宿。

我花了18年的時間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現在，還是這家咖啡廳，還是這張桌子，只我一個人。我微笑著，我冷漠看著玻璃窗外人來人往，無可奈何地微笑。離開了你的我，思想終日像被一張理不清的網裹住了。離開了我的你，去了那座南方的城市，我留在家鄉小鎮，你和她就讀的大學位于榕城，那兒有千姿百態的榕樹，你一定忘了這一棵。我無數次注視錦山路的那棵榕樹，樹漠然無語。我幽靈一般地游走，希望每條街上都有你，但每條街上都沒有你。

我們的母校位于錦山腳下。風華正茂的我們特別喜歡春天的錦山。漫山遍野的翠綠、鵝黃、粉紅、墨綠、雪白。漸漸熟悉的我們曾和同學們無數次爬過錦山，中午放學后，走讀的男同學總愛幫女同學把被子抱到錦山上，放在太陽底下暴曬；體育老師曾帶我們越野5公里，我們繞過錦山腳下的小路跑過。出了學校門口，不遠處有一條小河，河岸柳林含煙，花兒草兒在風中翩然灑脫地舞蹈。歲月流轉似乎不曾改變樹的容顏。

錦山后面的那座山的小山坳里，你的母親種下了十幾棵的荔枝樹。夏天到來，荔枝樹的枝頭掛滿了大大小小、青青綠綠的荔枝。不久后，荔枝成熟了。你母親用來賣錢的荔枝，在那個炎熱夏天的午后被你送到我家，你到達我面前時嘴唇干而白。那筐荔枝紅通通，你說，荔枝樹從沒有噴灑過農藥，荔枝長得不夠大，不夠好，小商販是不會收你家的荔枝的。所以你拜托我幫你把荔枝吃掉。我說我吃不了那么多的。你說“日啖荔枝三百棵，不辭常做嶺南人。”我雙手接過那筐荔枝，你說你覺得心上的重壓一下子就完全去掉了，你說你怕磨破嘴皮，我都不會收下。許多日子過去，我依舊記得那筐荔枝，依然記得那日你額上的汗水，那年的你和我，年輕而且單純。周末，我們朝山里出發，你家的荔枝樹下種了一圈菠蘿，你隨手摘了一個，用刀去掉菠蘿的皮并耐心地把溝壑里的眼去掉，然后遞給我。吃完菠蘿后，我們往山的更遠處，你說帶我去看竹子。竹林里有一潭清泉，我們坐在大石頭上，赤著腳，打水仗。回來的路上，路過小山坳里那座土地公廟，廟很小，小得只能放下一個香爐，你要我雙手合十，告訴土地公，眼前這個男孩就是值得托付的人……我們一起爬過那座山，無數次我們閉上眼，躺在空曠的草地上，任時間一點點流淌。

今日， 我一個人坐在咖啡廳的角落里，面無表情，看著嬉笑的人群，我依舊只能微笑。離開是我唯一的方向。奇妙的少年時代有過的悲喜，是一首短歌，是一陣輕風，說忘就忘。我糾纏在回憶里，想你大學畢業那年的夏天：你告訴我，你要去另外一座城市。你說你要去的那座城市沒有山，沒有小山坳。我使勁點點頭，然后又拼命搖搖頭。我覺得腦子里像被人塞進了一塊大石頭一樣，淚水從眼眶決堤，我支持不住了。我能理解你的決定，也許你真的不想放棄，可是，你最后還是成了曲線救自己的男人。張愛玲說，“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刻在靈魂的深處，用一生又怎能忘記？落花一樣的往事，飄散在舊光陰里。”你走后的日子，臺風突然來襲，狂風大作、暴雨交加，那棵榕樹被連根拔起，臺風過后樹根暴露在憂郁的空氣里，每次我閉上眼，仍然努力讓自己看見：天高、云淡，田野空曠、和風拂面……

我習慣了折磨自己。我的手不停揉著太陽穴，風油精在桌子上，止痛片和水也在桌子上，我沒有去碰它們。我閉上眼睛，眼淚滑落。沒有你的世界，我只剩傷痛。愛上一種味道是不容易改變的，即使因為貪求新鮮去試另一種味道。始終還是覺得原來那種味道最好。你不再為我額上滿是汗水，也不再為了我說許多的理由，只為讓我吃那些紅通通的荔枝吃得心安理得。

原來我們只能剩下回憶。可是，我的思念又將情歸何處？那棵榕樹只剩干枯的樹樁，我每天去給學生上課都要路過它。在它周圍游走，每一個和你走過的地方都成為捆綁我記憶的墻，我只能靠回憶苦苦支撐嗎？不。一位作家曾經這樣描述過愛情，我以為正好說出我的心里話：人對于同一件事物的敏感度是會逐漸下降的，終于就不再敏感了。愛情也是一樣，曾經不能夠失去某人，然而，時日漸遠，便漸漸能夠忍受失去。逝去的時光像是蟬翼般輕薄脆弱，也許是一陣從天邊忽然襲來的微風，就可以讓它變得灰飛煙滅，再也尋不到散落在空氣中的那些刻骨銘心。

我發瘋似的開始大量閱讀，我把自己囚禁在字里行間，每天的空余時間，我看書、寫讀書筆記，敲鍵盤。累了，我就推開窗，有一天，我看見一片葉子落下，無聲落地，窗明幾凈，我落筆寫這一段文字，為了祭奠我們的愛情么？不，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又吐了一口氣，“我把自己預約給未來，看見一棵樹變得老邁”詩人的話深深震撼我的心靈。明天，我要在書房外面的空地上，重新種一棵小樹，給樹澆水，看著它茁壯，看著它枝繁葉茂……太陽每天都是新的，陽光會照到這一棵樹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