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去幾十年,在我們鄉下,是不把陽歷年當年的。那時,在我們的心目中,只有春節才是年。
我小的時候特別盼望過年,往往是一過了臘月涯,就開始掰著指頭數日子,好像春節是一個遙遠的、很難到達的目的地。
熬到臘月初八,是盼年的第一站。這天的早晨要熬一鍋粥,粥里要有8樣糧食。過了臘八再熬半月,就到了辭灶日。我們那里也把辭灶日叫做小年,過得比較認真。早飯和午飯還是平日里的糙食,晚飯就是一頓餃子。為了等待這頓餃子,我早飯和午飯吃得很少。辭灶是有儀式的,那就是在餃子出鍋時,先盛出兩碗供在灶臺上,然后燒半刀黃表紙,把那張灶馬也一起焚燒。焚燒完畢,將餃子湯淋一點在紙灰上,然后磕一個頭,就算祭灶完畢。
過了辭灶日,春節就迫在眉睫了。但在孩子的感覺里,這段時間還是很漫長。終于熬到了年除夕,這天下午,女人們帶著女孩子在家包餃子,男人們帶著男孩子去給祖先上墳。而這上墳,其實就是去邀請祖先回家過年。
那時候不但沒有電視,連電都沒有,吃過晚飯后還是先睡覺。睡到三星正晌時被母親悄悄地叫起來。起來穿上新衣,感覺到特別神秘,特別寒冷,牙齒 地打著戰。這是真正的開始過年了。這時候絕對不許高聲說話,即便是平日里脾氣不好的家長,此時也是柔聲細語。至于孩子,頭天晚上母親已經反復地叮囑過了,過年時最好不說話,非得說時,也得斟酌詞語,千萬不能說出不吉利的話,因為過年的這一刻,關系到一家人來年的運道。
做年夜飯要燒最好的草,因為草好,灶膛里火光熊熊,把半個院子都照亮了。白白胖胖的餃子下到鍋里去了。餃子熟了,父親盛了兩碗餃子,往大門外走去。男孩子舉著早就綁好了鞭炮的竿子緊緊地跟隨著。父親在大門外的空地上放下盤子,點燃了燒紙后,就跪下向四面八方磕頭。男孩子把鞭炮點燃,高高地舉起來。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父親完成了他的祭祀天地神靈的工作。
在吃餃子之前,晚輩們要給長輩磕頭,而長輩們早已坐在炕上等待著了。晚輩們磕了頭,長輩們照例要給一點磕頭錢,一毛或是兩毛,這已經讓我們興奮得想雀躍了。年夜里的餃子是包進了錢的,有一些孝順兒媳白天包餃子時就在餃子皮上做了記號,夜里盛餃子時,就給公公婆婆的碗里盛上帶錢的,借以博得老人的歡喜。
現在,如果愿意,餃子可以天天吃,沒有了吃的吸引,過年的興趣就去了大半。沒有美食的誘惑、沒有神秘的氣氛、沒有純潔的童心,就沒有過年的樂趣,但這年還是得過下去,為了孩子。我們所懷念的那種過年,現在的孩子不感興趣,他們自有他們的歡樂的年。
(摘自《聆聽宇宙的歌唱》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