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澤明的電影人生幾乎可以說全因哥哥黑澤丙午造就。哥哥為了教小明改掉懵懂懦弱的毛病,每天上學路上把他罵得狗血噴頭。為了讓小明學會游泳,把他扔到水里,幾乎淹死。大地震后,哥哥帶他遠足,“欣賞”震后光景,結果看到到處都堆滿了尸體,小明嚇得腿腳發軟,哥哥還揪著他的衣襟讓他“好好看看吧”,看到一具坐著被燒死的尸體,哥哥則說,“死得莊嚴呢”。這次遠足讓小明征服了恐懼。然而正是這個倔強的哥哥,后來卻自殺了。
黑澤丙午和黑澤明就像從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樣。哥哥就像照片的負片,弟弟就像照片的正片。一個陰郁,一個色彩明麗。哥哥是一個表面安分但是內心澎湃的人,他受到悲觀哲學的影響很深,他一定是一直準備好了要自己死去,即使沒有那次經濟危機。
哥哥死去的時候是二十七歲,以前他一直比黑澤明年長,后來弟弟就慢慢地超過哥哥了。弟弟成為了電影大師級的人物,黑澤丙午卻永遠停留在了二十七歲。
既然寫了惹人心煩的事,索性把本來不愿意寫的也寫出來吧。
這就是我哥哥的死。
寫他,我心里很難過。但是如果不寫,就無法繼續寫別的,只好寫出來。
從看到長排房生活的陰暗面之后,我就突然想回家了。
那時,歐美影片已經完全有聲化了,專門放映外國影片的影院不需要影片解說人,影院業主們提出解雇全部解說人。解說人舉行了罷工,哥哥擔任罷工委員會的主席,但他很是為此苦惱。我仰賴如此境遇的哥哥過日子,心里也著實痛苦。因此,我回到了闊別許久的家。
父母親根本不知道我是走過了什么樣的道路之后才回來的,似乎我只是長期出外寫生一樣。
父親想問問我畫了些什么,我無言以對,除了隨機應變地用謊言搪塞之外別無他法。我看到一直期望我成為一名畫家的父親,就決心從頭做起,開始畫素描。
我本來想畫油畫,但想到大姐當了森村學園的教師,以她的全部收入支撐一家生活的經濟情況,我就不能再提出買油彩和畫布的要求了。
有一天,哥哥自殺未遂的消息傳來,我以為,這是當罷工委員會主席,處于無法擺脫的痛苦之中,才導致他頓生輕生之念的。
哥哥曾經考慮到,隨著有聲電影技術的發展,取消電影解說人是當然的結果。失敗是意料之中的。不得不干的罷工委員會主席的處境是多么痛苦,也不難想象。
為了幸存下來的哥哥,也由于這一事件給我們的家投下了暗影,我衷心盼望出現一樁喜慶事。因此,我曾經考慮過讓哥哥和他那同居的女人正式結婚。這個人,將近一年時間我承她照顧,就人品來說是沒的說的,我由衷地把她當作嫂嫂看待。因此,我覺得自己應該把這事辦成。
父親、母親、姐姐也沒有表示反對。出乎意料的是,哥哥卻沒有明確表態。然而我卻把這簡單地理解為,是哥哥目前正失業的緣故。
有一天母親問我:“丙午(哥哥的名字)不要緊吧?”
“您指什么?”
“這還用問……丙午不是常提嗎?三十歲之前死掉……”
不錯,是這么回事。
哥哥以前常這么說:“我要在三十歲之前死掉,人一過三十歲就只能變得丑惡?!边@話他幾乎像口頭禪似的不離嘴。哥哥對俄羅斯文學心悅誠服,特別把阿爾志跋綏夫的《絕境》推崇為世界最高水平的文學,總是放在手頭。哥哥預告自己自殺的話,我認為那是他被《絕境》中主人公納烏莫夫所說的奇怪的死的福音所迷惑而說出的,不過是文學青年夸大的感慨而已。
所以,我對于母親的擔心竟然付之一笑。
“越是動不動就提死的人越死不了?!蔽矣眠@樣極其淺薄的話回答了母親。
我說這話之后幾個月,哥哥就死了。
果然按他自己常常說的,他在三十歲之前的二十七歲時自殺身死。
哥哥自殺的前三天,請我吃了頓飯。
奇怪的是,我怎么也想不起這頓飯是在哪里吃的,大概是哥哥的死給我的沖擊太大了。那天和哥哥最后一別的情況我記得清清楚楚,而吃飯之前和以后的事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
我和哥哥是在新大久保站分手的。我坐上了出租汽車。哥哥說,你坐出租汽車回家吧,說完就走上車站的臺階。
我坐的出租汽車剛要開走,哥哥又從臺階上跑下來把車叫住。我走出車來,站在他面前:“什么事?”
哥哥目不轉睛地看了我一陣,說:“沒什么,好啦!”
說完他就又走上了臺階。
等我再次看到哥哥的時候,那已是滿是血跡的床單蒙著的尸體了。
他是在伊豆溫泉旅館的一間廂房里自殺的。我站在那房門口看到死去的哥哥時,一動也不能動了。
和父親一起去領取哥哥遺體的親戚發怒地沖我喊:“小明,干什么哪?”
問我干什么?我是看再也看不到的哥哥。
我在看骨肉至親的哥哥,同一血脈的哥哥,這同一血脈的鮮血仍然流淌不止的哥哥,而且是對我來說無可取代、永遠尊敬的哥哥!
還問我干什么哪?他媽的!
“小明,幫一把!”父親小聲地對我說。
然后他開始用床單包裹哥哥的遺體。
我被父親所感動。這時,我才能好不容易抬腳進了屋子。
把哥哥的遺體裝進從東京雇來的汽車時,尸體低聲呻吟了一下。大概是因為雙腿屈著抵在胸部,把胸部的空氣擠了出來的緣故吧。
汽車司機嚇得發抖,即使去火葬場把哥哥火化之后返回東京的路上,他也發狂似的開快車,結果把車開錯了路。
盡管哥哥自殺了,但母親始終沒有掉一滴淚,她只是平平靜靜地承受著這份痛苦。母親雖沒表現出譴責我的意思,但是我從她那神態上完全懂得了,因而心里更加痛楚。
母親為哥哥擔心,向我傾訴的時候,我竟以極不負責、非常輕率的態度對待,對此,我怎能不深感內疚呢?
“你說些什么呀!”母親只說了這么一句。
我看到已死的哥哥而動彈不得的時候,那位親戚曾經呵斥我:“干什么哪!”對他,我能責怪他嗎?
對母親,我說了些什么?
對哥哥,我又說了些什么呢?
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