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詞話》中語氣詞“哩”的用法考察

摘要：《金瓶梅詞話》中的語氣詞“哩”出現頻率高，用法靈活，表義豐富。文章對其中的語氣詞“哩”表示非疑問語氣和表示疑問語氣的情況分別作了描述和分析。

關鍵詞：金瓶梅詞話 語氣詞 哩

一、引言

在現代漢語書面語中，語氣詞“哩”已經很少出現?！冬F代漢語詞典》確定“哩”是個方言詞，并列出兩個義項：“①跟普通話的‘呢’相同，但只用于非疑問句。②用于列舉，跟普通話的‘啦’相同。”《漢語大詞典》里“哩”有三個義項：①表確定語氣。②表疑問語氣。③表列舉。但在近代漢語中，語氣詞“哩”是個很活躍的語氣詞。其用法靈活，表示意義也很豐富。我們對成書于明朝晚期，戴鴻森校點的《金瓶梅詞話》中的語氣詞“哩”作了詳盡的考察，以期描繪出語氣詞“哩”在當時的一般用法情況。

二、語氣詞“哩”的用法

王力（1980）考察認為，語氣詞“哩”大概產生于十三世紀左右，在元曲中主要用來表示非疑問的略帶夸張地敘述某種事實的語氣，但是偶爾也有表示疑問語氣的情況。從明朝開始，“哩”表示疑問語氣的用法稍有增加，但表示非疑問語氣的用法依然是主流，而且用法更加豐富。在《金瓶梅詞話》中語氣詞“哩”的用法也呈現出這種狀態。

（一）“哩”作為語氣助詞，在表示非疑問語氣的689個用例中，如果進一步加以區別，在不同的場合，它也可以表示不同的語氣。

1.表示略帶夸張地陳述某種事實的語氣。

（1）小玉道：“玉簫拿了里間門上鑰匙，都在賁四家吃酒哩，教他來拿?！保ㄋ牧?582）

（2）伯爵道：“應寶在外邊，拿著氈包并盒哩。哥哥，累你拿進去，就包出來罷?！保ㄆ甙?1177）

（3）玳安道：“為他和姐夫在家里毆作攘亂，昨日差些兒沒把俺大娘氣殺了哩?！保ò肆?1297）

2.表示略帶贊賞、驚訝、傷感等的感嘆語氣

（1）（金蓮）道：“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膠似漆，那里想起奴家來。還說大官人不變心哩！”（八 88）

（2）金蓮道：“罷么，賊負心，你還哄我哩！”（十五 184）

（3）杏庵道：“可憐，賢侄，你原來討吃哩！”（九三 1387）

3.表示推測揣度的語氣。

（1）婆子道：“今日他娘潘媽媽在這里，怕還未去哩。等我過去看看，回大官人?！保?65）

（2）伯爵道：“傻小淫婦兒，他怎的睡不安穩？又沒拿了他去，落合的在家里睡覺兒哩。”（五二 674）

（3）西門慶道：“他既前番被主人趕了出來，一定有些不停當哩?！保ㄎ辶?744）

4.表示假設、建議等語氣。

（1）婆子道：“老身沒有老伴兒，那里得養出來。你年小少壯，正好養哩！”（六 63）

（2）（馮媽媽）道：“若不是老婆子昨日打他門首過，他娘在門首，請我吃茶，我還不得看見他哩?！保ㄈ?457）

（3）伯爵道：“姓水。他才學果然無比，哥若用他時，管情書柬詩詞歌賦，一件件增上哥的光輝哩?！保ㄎ辶?741）

（4）吳大舅便道：“不勞生受，還要趕下山去。”伯才道：“就是下山，也還早哩?！保ò怂?1269）

5.表示呼喚、請求、期望等語氣。

（1）伯爵吩咐書童兒：“你去說，我要吃螃蟹哩?！保ㄈ?439）

（2）月娘道：“薛爺，你這一去，八月里到我生日，好歹走走，我這里盼你哩?！保ㄎ宥?668）

（3）（小玉）便把玉簫拉著說道：“淫婦，你的孤老漢子來了，鴇子叫你接客哩，你還不出去?！保?874）

（4）何太監道：“沒的扯淡哩！他既出了衙門，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保ㄆ咭?1002）

（5）這蘭花不敢怠慢，走到相廚下對雪娥說：“奶奶叫你做雞尖湯，快些做，等著要吃哩。”（九四 1403）

（二）“哩”作為語氣助詞，在表示疑問語氣的29個用例中，如果進一步加以區別，在不同的場合，它可以表示不同的語氣。

1.表示一般疑問語氣。

（1）桂姐問道：“哥兒睡哩？”李瓶兒道：“他哭了這一日，我打發他面朝里床，才睡下了。”（五八 765）

（2）傅伙計道：“他早辰問我柜上要了二十兩銀子，買孝絹去了?？诜Q爹吩咐他，孝絹不勾。敢是向門外買去哩？”（六四 880）

3.表示反詰疑問語氣。

（1）春梅推門進來，見了西門慶，咂嘴兒說道：“你每悄悄在屋里，把門兒關著，敢守親哩？娘請你說話。”（三五 429）

（2）金蓮道：“俺每都是劉湛兒鬼兒么？比那個不出材的，那個不是十月養的哩？”（三九 492）

（3）喬五太太道：“娘子是甚怎說話！想朝廷不與庶民做親哩？”（四三 547）

（4）伯爵道：“只這幾句，穩穩把心窩里事都寫在紙上，可不好哩？”（五六 742）

（5）金蓮道：“他倒把眼睜紅了的，罵我：狗攮的淫婦，管你甚么事！我如今鎮日不教狗攮，卻教誰攮哩？”（六二 859）

4.表示特指疑問語氣。

（1）（孟玉樓）便問春梅：“你娘在前邊做甚么哩？你去，連你娘、潘姥姥快請來。你說，大娘請來，陪你花二娘吃酒哩?！保ㄊ?165）

（2）他大娘又是問他：“你爹怎的不來，在誰家吃酒哩？”（十六 184）

（3）金蓮道：“賊小肉兒，你罵誰哩？誰惹你氣來？”（二二 267）

（4）須臾，小玉從外邊走來，叫：“蕙蓮嫂子，娘說你怎的取茶就不去了哩？”（二三 274）

（5）月娘向繡春說道：“你娘往屋里做甚么哩？怎的不來吃酒？”（三四 362）

以上我們對《金瓶梅詞話》中語氣詞“哩”的用法做了描述，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出，表示非疑問語氣在當時是其主要用法，在《金瓶梅詞話》中有689個用例，占96%。表示疑問語氣是其次要用法，有29例，僅占4%。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我們可以從語氣詞“哩”的產生發展的過程上作以簡要分析。呂叔湘（2004）的考查結果是：“哩”源于“在裏”，唐代人常單說“在”，宋代人常單說“裏”?！把Y”又常簡寫作“里”，傳世的宋代話本中已經有寫作“哩”的情形了，這是宋代就已經這樣寫，還是后人的篡改，尚不確定。太田辰夫（1987）和江藍生（1986）等學者也持同樣觀點，即“裏”在唐五代時已開始用作語氣詞，其來源是從用于句末表示處所“裏面”義的“裏”發展而來的。 語氣詞“哩”的產生發展演變可以概括為：在裏→裏→里→哩。所以作為表示事物存在處所的名詞，在長期使用過程中逐漸虛化，演變為非疑問語氣助詞，是有其語義基礎的。至于“哩”用作疑問語氣詞的情況，孫錫信（1999）在考查大量語料的基礎上得出的結論是：“哩”作為疑問語氣詞使用僅是元明時期“哩”“那”合流所造成的。所以“哩”用作疑問語氣詞，僅僅是它的一種衍生存在狀態，就不能成為其用法主流。

三、小結

我們對《金瓶梅詞話》中的語氣詞“哩”進行分析探討，也是對它們進行共時的截面考察。我們發現，語氣詞“哩”在這個時期用法靈活，表達意義豐富。了解了“哩”主要用來表示非疑問語氣，表示疑問語氣是其次要用解法。

參考文獻

[1]呂叔湘.漢語語法論文集. 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2]王力.漢語史稿.北京：中華書局，1980.

[3]太田辰夫.中國語歷史文法.蔣紹愚，徐昌華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

[4]孫錫信.近代漢語語氣詞.北京：語文出版社，1999.

[5]江藍生.疑問語氣詞“呢”的來源.語文研究，1986，2.

[6]俞光中、植田均.近代漢語語法研究.上海：學林出版社，1991.

[7]羅冀.北宋語氣詞及其源流.成都：巴蜀書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