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陸志宙,是在去年夏天的臺北。時值海峽兩岸圖書交易會,吳念真同小野有一場對談,也算作是吳念真《這些人,那些事》、《臺灣念真情》、《特別的一天》的簽售會。陸志宙在臺上的身份是對談活動的主持人,臺下則是譯林出版社市場營銷中心的編輯。
那日一件藍得極致的襯衣配著牛仔褲的裝束,立在人群之外,是干練的,不失雅致的。我對這身裝扮印象很深,在后來德韋恩·韋德等幾場新書發布會現場,類似的裝扮,不斷重疊著我對她的印象。
為“誠惶誠恐”的緩沖
陸志宙于2004年8月入職譯林出版社,原是做文字編輯工作的。入職幾個月后便接手編輯《逐愛的女人》一書。陸志宙說,這是一種幸運。
當年10月公布的諾貝爾文學獎,授給了時年57歲的奧地利女作家、詩人埃爾里德·耶利內克,是一位德語作家。耶利內克在獲得諾獎之前其實并不被國內讀者廣泛熟知,其最為大眾讀者知曉的作品大概也僅是《鋼琴教師》一本。2004年因得諾獎,她的其他作品才被陸續引進,在次年集中出版。譯林出版社便在當時引進了《逐愛的女人》、《美好的美好的時光》,交由德國文學專業的陸志宙編輯。
對于初入出版行業的陸志宙來說,這當然算得上是幸運的。比起幸運,更為巧合的是,當初陸志宙在德國留學期間的導師Karl-Gert Kribben教授正好在國內,同她一起挑選將耶利內克的哪些作品引進到國內。而這位導師的大學同學正巧是耶利內克在柏林出版社的頭牌編輯Delf Schmidt博士。耶利內克幾乎所有的作品都是交由這位編輯,甚至可以說是他給世人帶來了一個“耶利內克”。2005年,陸志宙去德國之時,拜訪了Delf Schmidt,并且藉由他采訪了一直避世的耶利內克。
《逐愛的女人》是陸志宙做的第一本書。與經驗的空白比起來,從文學研習者到編輯身份的轉變,對她而言,回首再看時體會更為深刻。“專業轉換的問題,當時只有模糊的認識。其實做一個合格的外國文學編輯,精通某種外語,或對文學有或多或少的研究,這僅僅是一個開頭,一個必要條件,離專業編輯的距離還很遙遠。剛剛開始做編輯,很多環節你還處在一個懵懂空白的狀態。好比你在編輯翻譯類文學作品時,你可能更關注翻譯的準確度,對語言或者文本更看重一些。”加上在德國留學多年,陸志宙對母語有所隔閡,缺少對編輯職業的敏感,使得她懷疑自己能否做好一個編輯。這種“誠惶誠恐”的疑慮,也來自于對于國內社會的陌生感,“我覺得做出版,是陪著社會一起成長的,你會敏銳感覺到社會怎么轉型變化,但是我在國外生活了很多年,很多的東西你會有一些脫節。好比說流行文化的東西,比如年輕一代起來了,他們的焦慮是什么、價值取向是什么,你會有一點陌生。但是你做書是給讀者看的,你對讀者不了解怎么做書呢?這是我的焦慮。”所以,《逐愛的女人》在機緣巧合下,在某種意義上緩沖了陸志宙快速進入這個行業的疑慮、尷尬,“因為它是當年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的書,在某種意義上帶著不容置疑性,考慮的角度相對單純一些,為我能融入到行業里頭爭取了一點時間”。
之后,陸志宙編輯了耶利內克的《美好的美好的時光》;參與編輯了五卷本《德國文學史》;2006年開始獨立編輯作品,做了《三個六月》(獲“2002年美國全國圖書獎”),“卡爾維諾作品集”。陸志宙說,她是隨著這些書成長的,這些書給了她再平實不過的鍛煉,也鍛造了她對書的品位。
“卡爾維諾作品集”是陸志宙2006年編輯出版的圖書。譯林出版社在2001年出版過一套“卡爾維諾文集”,這是國內首次以文集的形式對卡爾維諾的全面譯介。而中國讀者對卡爾維諾的認識,很大程度得益于當初王小波、蘇童、毛尖、朱天文等人在作品中的不斷提及而被逐漸加深,所以2006年,譯林出版社決定升級文本,重新修訂、打造。陸志宙本以為改版的工作并不大,除卻新引進的《為什么讀經典》需要翻譯,其余譯本只需拆開原本的形式重新設定便好,卻發現改版過程留有很大的空間。“2001年大家更多的是帶著一種獲獎書或者文學使命去做的。可是過了四五年,到了2006年,出版環境變了,你肯定希望這個書有一定的市場,有更多的讀者去讀,能夠更接地氣,能夠代表一定的閱讀方向,所以需要從新的出發點來做。” 譯林出版社希望通過改版,“將卡爾維諾的文學史形象變得可觸摸,變得生動親切,突出其‘智力寫作’、豐沛的想象力、將一生致力于開發小說的無窮可能性的特點”。文集不但以單行本的形式出版,譯文也是參照不同版本進行了修訂,用陸志宙的話說,“對卡翁的無限趨近的努力,包括理解上的,風格上的”。并且,這一次也將意大利新版卡爾維諾文集中收錄的其前言、后記一一翻譯,希冀能為讀者了解卡爾維諾的每一部作品提供線索和背景知識。“卡翁的前言文字和文本文字風格不同,仿佛是兩種顏色。通過這些文字,他變得直觀而親切,比如他在《看不見的城市》的前言里談他以如何的情懷進入寫作,他的焦慮,他的不確定,以至他的工作方式,他的交往……所有這些都在前言中呈現出來。又如《通向蜘蛛巢的小徑》的前言,是卡翁對他創作的第一階段的一個回顧和總結,他的文學主張,他對現實主義的看法都在這篇序言里談及,可以說是理解卡翁的一個重要文本。”
為吸引感受力強的文學讀者,這套書采用了完全不同于2001年版的裝幀形式,呈現一個豐富多樣、明快跳躍、虛實結合、隱匿著巨大想象空間的卡爾維諾風格。封面設計在飽和度極高的色調下,隱藏著契合內容的圖案;內文采用的70克純質紙,帶來柔和的質感。十五冊書,像是彩虹,將孕育卡爾維諾的意大利的色彩之魅張力十足地呈現出來。“這種形式感強烈的設計得到了絕大多數卡爾維諾讀者的認可,滿足了讀者對卡爾維諾的想象,并因此為卡爾維諾贏得了年輕讀者。當時在設計此套書時,和設計師蔣艷老師做了很多溝通,我們聯想到卡翁在《新千年文學備忘錄中》提到的文學理念:‘輕,快,精確,形象,繁復’,認為這五要素也可以當做書的呈現形式的準則。很佩服蔣艷老師在讀完卡翁的一本本書后,真的用充滿想象力的線條圖和色彩把這么抽象的描述具象化。”
在“卡爾維諾作品集”出版的時候,陸志宙制作了一冊卡爾維諾特刊,贈送給讀者,尤其是豆瓣“誰愛卡爾維諾”小組的資深讀者,作為答謝。陸志宙說,因為在2006年年初做這套書時,她接觸到了豆瓣,加入了“誰愛卡爾維諾”小組,并且聯系了“卡爾維諾中文網站”主人阮一峰先生,和坊間卡爾維諾資深粉絲互動,了解到讀者對卡爾維諾作品的期待和理解。“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給我莫大的幫助和支持。為了感謝這些卡翁真正的讀者,我在2006年年底組織制作了‘想象·卡爾維諾’特刊,里面收錄了卡爾維諾完整詳細的三萬字生平資料,還收錄了一些名家對他的回憶文章等,比如他的英文譯者、曾獲得美國全國圖書獎翻譯獎的William Weaver對卡翁的回憶。這本小冊子成為當時出版社和讀者之間的感情紐帶。”
也在這個過程中,讀者在陸志宙面前不再是模糊的一片。“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過程,透過豆瓣,你的讀者不再是那些專家了,這是一個改變。之前你可能會覺得這些書是做給大學老師和少部分精英讀者看的,但是我是要做給年輕的讀者看,大家一起來學習,一起來感受,一起來討論,彼此間的互動頻繁,讓大家覺得我們是一起來做卡爾維諾,產生了那種‘聚眾’效應。我覺得理念改變了,你會更接近讀者的口味、需求。”
當我們在談論讀者時,我們在談論什么
讀者,似乎是陸志宙從做第一本書便在尋找的。她在編輯《逐愛的女人》的時候,便一直想“誰來讀耶利內克?怎么找到讀者?書店怎么做?我非常關注它的傳播過程。我希望它能給更多的讀者看到,我不能把這本書的讀者只界定于某個領域的專家。”作為編輯,與讀者保持的遙遠的距離所帶來的這種疑慮,想來在陸志宙每一次編輯作品時都是會重復出現的。“我覺得,出版是一個環,一個生產鏈。書就是產品,它每一道工序都有,從最初怎么去構想、研發,進行產品設計,其實編輯都是根據市場來的,編輯也應該要關注市場。那市場到底是什么,在哪里?在很多人心目中是非常模糊的概念。”于是,2006年,陸志宙申請從編輯部門調到了市場營銷部門。
有人是疑惑的,對于陸志宙的工作選擇,因為多少有些諸如“策劃/文字編輯比行銷人員更有文化”之類的偏見。細想想,是有點可笑的。其實在當下的出版市場,每一本書的熱銷,都不是沒來由的,必定有著一位好推手。只是在當時,很多傳統出版社的編輯更注重案頭工作,對于圖書出版下游的行銷無心也無力顧及。
陸志宙希望這些作品能夠讓更多的讀者看到。“普及是一種能力。怎么把高高在上的書變得是大家能接受的東西的能力,這個不是天生就會有的,需要鍛煉。”陸志宙說,“如果脫離了讀者和市場,那就是高高在上。現在做書,要知道讀者想要什么,讀者的焦慮是什么,讀者的口味是什么,你要根據這些做好的產品出來。當時我作為一個編輯,覺得我離市場太遠了,我離讀者太遠了。”
所以,陸志宙往出版下游走,尋找每一本的讀者、市場;接觸到書店,將第一線的信息反饋,制定適當的營銷方案,將書有效地傳播到它特有的人群中。這個時候,在陸志宙眼里,一本書的成形,在出版意義上才算是完整的。
“好比你要捕捉《剝洋蔥》作者群在哪里?哪邊多發一點?應該發到哪些有效人群集中的書店?你對量的估計,你怎么介紹才能讓你的客戶會接受?……”陸志宙說,行銷環節的諸多問題其實都是一門學問,而從文字編輯轉至行銷部門工作的她,也是一個轉變。“關于格拉斯及《剝洋蔥》的資料很多,但我講給客戶聽,不會講《剝洋蔥》的淺文本和深文本問題,因為這對大家來說這是過度信息。而是告訴人家他是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這是他在八十歲以后寫的揭秘性的自傳等等。你的信息選取會不一樣,你的語言的組織也會不一樣,你可以講得很學術,但是你需要換一種通俗的語言,對你的語言轉換能力也是一種考驗。”陸志宙在2008年推出格拉斯《剝洋蔥》之時,在格拉斯的“德國文豪”的大眾認知形象之外,尋找到了新的點來塑造。比如“他八十歲時內心的掙扎;他作為藝術家非常鮮明的柔軟的一面;他在戰俘營的青年時代,等等。所以在宣傳的時候,也是呈現他的往事被一一剝開的樣子。”格拉斯,包括此前的卡爾維諾,此后推出的吳念真,以及即將推出的朱學恒的作品,似乎都是基于“先做人,再做書,書隨人舞”的營銷思路的嘗試。“這樣做的前提是,這幾位作者,都有著深厚的生活、創作積淀,他們本身都具有強大的人格魅力、鮮明的創作特色和豐富的人生故事,把他們呈現出來,有益于獲得讀者的認同和關注,也更容易深入人心,增強親和力,而不再是拘泥于文學史壁龕里的一個形象。”
同時,當陸志宙將從行銷經歷獲得的經驗帶往策劃、編輯等出版上游時,也有了更多的考慮。“好比說在判斷選題時,心里始終的一桿稱是‘是否能找到讓讀者翻開這本書的理由’,選題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在籌劃一本書時,你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定位,在準備文案、封面的時候會考慮所選取的方案是否能打動你心中的目標群體。你一開始做的時候,你會更有節奏感,你對時間點的控制比較好,你放哪些信息給公眾為這個書進入市場來鋪墊,會控制得更好一些。”所以在推出“卡爾維諾作品集”時最先推出《為什么讀經典》、《看不見的城市》、《帕洛馬爾》三部作品,陸志宙當初也是有著一番考慮的:“我們當初選擇先做《為什么讀經典》,因為首先是新書,而且它能樹立卡爾維諾的經典形象、讀書人的形象、引導讀書的形象。《看不見的城市》是最有可能引起大家對城市對生活的關注的,卡爾維諾說這是獻給城市的愛情詩,而且他本身寫作的形式感很強,非常代表他寫作的特點。還選了《帕洛馬爾》這一本哲理性的作品,這是他的精神自傳。”而《盒式相機》,正因為一些原因,錯過了最佳的宣傳期,影響了此書的銷售成績。“前期太短,準備不夠充分,使得這本書出來的時候,難度沒有被降下來,雖然它確實也很難降下來。”未免可惜。
陸志宙說,“書是一種產品。產品是一個產品鏈的問題。每一個環節:策劃、編輯、印刷,到宣傳、發行、銷售,一本書就是一個項目,這個過程需要有個人來控制、協調。我們將來的走向會更多傾向于一個項目組的操作。”陸志宙現在的工作重心也在這里,所以少了些精力來編輯更多的作品,近來也只編輯了《盒式相機》、《女人,房子,一部小說》、《收集世界的人》幾部作品。但藉由有力的營銷,使得譯林出版社更多的作品與讀者走得更近。
馮塔納的女兒
在豆瓣上,陸志宙曾用的網名是“馮塔納的女兒”。馮塔納,是她摯愛的一位德國作家,一位十九世紀末總以沒落普魯士貴族為主角的德國文豪。馮塔納作品玄機暗藏,典故隱射巧妙隱于文中,沒有內行人的指引,很難欣賞到其中風景。所以當陸志宙讀到以色列作家奧茲的文學隨筆《故事開始了》時,她激動不已。因為《故事開始了》的開篇即討論了馮塔納名作《艾菲·布里斯特》的開頭部分,一字一句分析了馮塔納的精妙。直到今日,德語文學相比英美文學仍稱不上主流,這一份感動卻是持續的。
陸志宙說,譯林出版社這些年來賣得最好的德語書是本哈德·施林克《朗讀者》。“施林克寫完這本書后,并未選擇先出德文版,而是拿到美國先出了英文版,在美國登上了《紐約時報》暢銷書榜后才有了德文版,可見作者是希望獲得超越德國國界的成功。”這本書的熱銷其實很難說明什么,因為后來譯林出版社引進的本哈德·施林克的其他作品,都是銷售平平。不過陸志宙編輯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德語文學的作品,她的專業在這里,興趣出發點也在此處。
自2004年算起,陸志宙已進入出版業八九年。而若以與德語文學的相交算起,幾近二十年。當初陸志宙為了不違背家人的意愿,留在了南京,報考了南京大學,選擇了頗具盛名的德國文學專業。陸志宙笑說,她年少的時候并不是一個文藝青年,只是對語言比較感興趣,對新的東西抱有強烈的好奇心罷了。經過幾年的專業學習后,逐漸走進了歌德、馮塔納、施尼茨勒、托馬斯·曼、黑塞的世界。“德語文學中有個很重要的文學類型即‘成長小說’,或稱‘教育小說’(Bildungsroman)。歌德筆下的威廉·邁斯特系列,黑塞的《德米安》,甚至托馬斯·曼的《魔山》在一定意義上都是成長小說,他們關注的是一個人的完善過程,如何成為一個完全的人,學習年代之后的漫游時代成為一個必須的階段,這個傳統一直繼承下來,變成歐洲年輕人成長過程中重要的一環。”在這種德國文學傳統的影響下,臨畢業之際,她放棄了去學校當老師的機會,走出象牙塔,選擇去企業工作,想見識現實生活的真模樣。后又到國家紡織部國際合作司工作,一晃幾年,卻在某一個當口,她把弓又拉回了原點。
在某一次與德國外商洽談業務的休息時間,一同在喝咖啡的空隙聊起在讀什么書。德國外商說的那句“歌德永遠比數字有趣”,對旁人來說莫名的不痛不癢的一句話,觸動到她,讓她意識到,漫游時代結束了,現在可以回到興趣的原初來。在27歲,人生將要進入下一個階段的關口的時候,放棄穩定的工作,決意去往德國深造,選擇的仍舊是德國語言文學專業。之后幾年在德國獲得的,想來也絕不僅僅是學識、眼界,那些意料之外帶給她的,是另一番心境和經歷吧。比如,在漢堡一家小型出版社的兼職經歷,讓她希望自己日后能做一份喜歡并且能夠沉下心來做的工作,所以便在回國后選擇做了編輯,一路走來。
雖然,總有出版人會謙遜地告訴你,“這些書,我不做,別人也會來做。”但我們仍會抱著“何其慶幸”的心態,歡喜地看到某本書是經由某位編輯出版的,雖然它若是由其他人編輯的確有別樣的呈現,但就是認定這千千萬萬分之一的可能,照應著注定,激起了你和他對一本書、一套書和一個作者的喜愛和追隨,是獨一無二的。陸志宙是這樣的編輯,無論是做文字編輯或者營銷工作,只是習慣隱得更深罷了,很少有人在觸碰到這些書的剎那,體悟到背后的那份專注、熱情和心力。